第56章 困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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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瞪眼观察车厢的角落, 好像担心哪儿藏着个人。 他掏出手机,想给妻子打个电话。 手机屏幕却先亮了,妻子发来消息:黑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 黑。 害怕吗? 不怕-指尖迟疑片刻,删掉重打,说:有点儿害怕,像蹲监狱。 别怕。 删删打打,不知怎么回。 妻子又说:快到了。你饿不饿?背包右边口袋有个三明治。 小刘将手伸到挎在胸前的背包右侧,摸到软软的三角形。不知道妻子什么时候买了三明治,又是什么时候放在包里。 他说:不饿,到家一起吃。 过了几分钟,熄灭的手机屏幕又亮起,妻子发来抱抱的表情,说:以后有自己的房子,装个大书房。 新居不是买的,也不是租的,而是借的。房子属于老张,小刘的前老板,按照行业惯例,小刘对老张执弟子之礼,还喊老张妻子一声师母。 老张一家三口人已在国外,房子却不想租出去, 唯恐被“槽践”;房子也不宜长期空置,不能没有“人气儿"。老张主动提出把房子给小刘住,算是托付,少则三年,多则五年,甚至可能是“永远”。房租老张坚决不收,好说歹说才象征性地收一点儿,对比市场价,等于免费。 只有一个要求,老张说得郑重其事,我们留下的家具什么的,别丢,位置能不挪也别挪,用坏了不要紧,我就想留个原样儿。 这要求不算过分。小刘让老师尽管放心, 阳台上的盆栽他都会伺候得肥肥壮壮。说这话的语气,简直像个管家。小刘脸皮又热一下。 他想起一句骂老年人的话:棺材瓤子。他们是房氟子?为了让老张的房子有人气儿?黑暗 也许妻子是对的。他们要往老张的家里,硬再塞进一个家,像借尸还魂,一座房子哪能有两套心肝、两副肚肠? 蓦地,一股蛮力凭空而起,将小刘生生拔起,丢了出去, 整个人砸在鼓囊囊的帆布袋上,随即被死死掼进车厢一角。 袋子的金属拉链钉在尾骨上,生疼。世界剧烈抖动着,他似乎看见轮胎抱死,在路面摩擦、横移、燃烧。鼻腔刺入灼热的焦煳味儿。 终于从惯性中逃脱,他才听见自己的叫声,像散不掉的惊魂在货厢内回荡,喊的是妻子的名字。 黑暗中什么东西倒下来,他伸手接住,是穿衣镜。脸贴上镜面,凉凉的。他将穿衣镜扶稳,想照一照,什么也照不见。 他打妻子手机,占线。妻子正打过来。妻子说,这是一场虚惊,前面有车追尾,可能不止一辆,乒乒乓乓一连串,像拍电影,货车司机冷静,一打方向盘,停进应急车道。与他惊心动魄的想象相比,妻子兴奋的描述有些潦草,甚至不负责任。 不过小刘知道,这场气算是怄完了。 你那个穿衣镜飞了起来,差点儿没摔碎,我跳起来一把抓住,英雄救美啊。他向妻子汇报,兴奋地扯开嗓门。 新居在四牌楼小区最靠里,道窄,货车开不到单元门口。 货厢门打开,小刘纵身跳出,然后将那摞旧杂志拽出来。 他在亮白的太阳里踅摸一会儿,找到垃圾桶,搁下杂志。 树荫里走出个瘦老头,白发蓬蓬,额角飞着两缕 长寿眉,脚步轻飘飘。瘦老头点点头,眼角一笑,抱走了杂志,还躲回树荫里。矮墩墩的老槐树下,停着辆装满废品的三轮车。瘦老头把杂志码进车斗,在车边一只细腿高挑的小马扎上坐下,抄起一本杂志翻。 老弟,小刘已经走开,脑后追来老头的声音, 搬家呢?他哦了一声,别过脸点点头。新搬来的? 老头又问。是,是。他忍不住多看几眼,见老头端坐着,身上竟是一套旧西装,巧克力色,皱巴巴,软塌塌,脚上是双老式系带皮鞋,倒挺相衬。 小刘瞄几眼,老头得有七十岁,像件古董。 住几楼几单元啊?瘦老头还在追问。 他有些不自在,加快脚步。 车厢清空,小刘爬上去翻翻检检,像鳄鱼嘴里的牙签鸟。结完搬运费,他绕楼走一圈,一个单元一个单元数过去,记住新家的位置和特征。 比如,单元门有个窟窿,掏进去可以开门禁。 上了二楼,小刘敲门,妻子开门,回到了家。 狼藉之中他们席地而坐,就着水分吃三明治。 房子里极静,一丛蔷薇在客厅窗外爬着,每隔几秒,有水珠滴落,砸在一朵花苞上溅开,似若有声。他们听不见。除了彼此的呼吸声,他们什么也听不见。 他忽然记起,按老家风俗,搬新居要先丢只苹果进屋,滚得越远越好。苹果是昨晚买好的, 圆溜溜的,装在妻子的包里。 苹果滚了吗?他说。妻子指指阳台,特别顺,门口一溜儿滚下去,从拉门缝儿过去,钻阳台柜底下了。小刘趴地上看,视线受到书箱包裹阻隔,崇山峻岭,他想象自己是只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