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断弦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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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卿吾死后第十日,静姝乡里仍弥漫着药味和死寂。 单贻儿靠在窗边的梨木椅里,裹着那件月白褙子——衣襟上刑场的血渍已凝成暗褐的痂,硬邦邦地硌着心口。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身上切出明暗的界,亮的那半苍白得透明,暗的那半沉在阴影里,整个人薄得像要嵌进椅背的雕花中去。 矮几上搁着惠兰辰时送来的早膳:一碗碧粳米粥,两碟清淡小菜。粥面已结了冷白的脂膜,小菜边缘蜷缩发黑。这不是第一碗被原样搁置的饭食,也不会是最后一碗。她看着那碗粥,恍惚间竟觉得那层脂膜像刑场霜地上凝固的血。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缝着一小片布料,是从苏卿吾那件雨过天青色直裰上偷偷剪下的。触感已经磨损,可她记得那日他穿这身衣裳,在国公府后花园教她下棋,阳光透过海棠花枝落在他肩头,他说:“贻儿,这一手你要记住,看似退让,实则…” 实则什么? 她记不清了。记忆像被水泡过的墨迹,模糊成一团。只记得他最后看她的眼神,隔着刑场攒动的人头,唇间无声的三个字:好好活。 “好好活…”她喃喃重复,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门轴。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惠兰那种细碎谨慎的步子,是沉实的、带着军旅节奏的踏步。接着是叩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单姑娘,张友诚求见。” 单贻儿睫毛颤了颤,没有应声。 门被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门口,逆着光,面容看不太真切,只觉轮廓硬朗,肩背挺直如松。他穿着靛蓝劲装,腰间佩剑,剑鞘乌黑,在晨光里泛着沉冷的光泽。 张友诚走进来,随手带上门。他的目光扫过冷透的粥碗,扫过她身上那件带着血渍的褙子,最后停在她脸上。 “十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头投入死水,“你就打算这样坐到死?” 单贻儿依旧没有反应,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 张友诚走到她面前,俯身,伸手——不是碰她,而是拾起地上那本《玄玄棋经》。书页翻到折角处,是苏卿吾的朱批:“此局虽险,犹有生机。”墨迹殷红,刺眼。 “苏卿吾教你下棋,”他合上书,将书轻轻放在她膝上,“可曾教过你,棋局输了,该怎么办?” 单贻儿终于抬起眼。那双曾经含着琴韵书香的眸子,此刻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教我…”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珍重。” “珍重?”张友诚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硬,“珍重到茶饭不思,等死吗?” 他忽然伸手,从她袖中抽出那片布料——动作快得她来不及反应。天青色的缎子在他指间展开,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握着这个,能让他活过来吗?”他问,眼神锐利如刀,“还是说,你想握着这片布,下去陪他?” 单贻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混沌的头脑有了一瞬清明。 “你懂什么…”她声音发颤。 “我懂仇恨。”张友诚打断她,将那布料扔回她怀中,“我懂眼睁睁看着至亲蒙冤惨死,却无能为力的滋味。我也懂——琴弦救不了人。” 他解下腰间佩剑,连鞘放在桌上。乌木剑鞘与梨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这个可以。” 单贻儿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剑鞘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常年摩挲留下的温润光泽。剑柄缠着深褐色的皮绳,已经磨得发亮。 “周显仁还活着。”张友诚一字一句地说,“在王谨府上饮宴,在刘奎家中赏乐,在朝堂上高谈阔论。他踩着你心上人的血,一步一步,走得更稳,更高。” 他俯身,直视她的眼睛:“而你呢?在这里等死。” 单贻儿呼吸急促起来。胸口那团堵了十日的浊气突然翻涌,她猛地咳嗽,咳得弯下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不是悲伤的泪,是愤怒的,滚烫的,烧灼喉咙的泪。 张友诚没有扶她,只是静静看着。等她咳声渐歇,他才递过一方素帕。 “擦干净。”他说,“眼泪没有用。” 单贻儿接过帕子,没有擦脸,只是死死攥在手里。素白的棉布在她指间皱成一团,像被揉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