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陇右悍將王难得

背景
字色
字号
书迷正在阅读:
事:“末將祖上是陇右人,世代为將。祖父常跟我说,他年轻时隨太宗征高丽,大唐的军队是什么样子——兵甲鲜明,士气如虹,一个唐兵能追著十个高丽兵打。可是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去年末將在陇右驻防,亲眼看见边军的装备。盔甲是十年前的老款,刀枪生锈,战马瘦弱。就这,还经常拖欠军餉。而那些將领呢?忙著跑关係、买官职,真正懂练兵、会打仗的,反而升不上去。”

    “陇右尚且如此,”李豫接话,“河北三镇呢?”

    王难得眼神一凛,沉默片刻,声音更沉:“河北……末將不敢妄言。但听说范阳、平卢的军队,兵甲之利、训练之精,已远胜朝廷禁军。安禄山养『曳落河』八千,皆一当百。他若……”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李豫静静听著。他知道王难得说的都是实话,但一个旅帅敢跟亲王说这些,要么是极其忠诚耿直,要么……是有所求。

    “將军这些话,跟別人说过吗?”

    “没有。”王难得摇头,语气坦荡,“说了也没用,还可能惹祸上身。”

    “那为何跟本王说?”

    王难得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李豫。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像星辰,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黑暗:

    “因为末將听说,殿下前几日坠马醒来后,开始在府中秘密练兵。还因为……”他压低声音,字字清晰,“末將认得那把幽州刀上的狼头徽。那是范阳节度使麾下『曳落河』精兵的暗记。殿下关注幽州动向,留意这等凶器,又遇此袭击……末將虽愚钝,亦知殿下所虑者大。”

    李豫瞳孔骤缩。原来王难得不仅认出了他,更通过种种蛛丝马跡,猜到了他的意图!此人绝非莽夫,而是有勇有谋、心思縝密的大將之才!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豫的声音冷了下来,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这是极度危险的对话,一旦传出去,两人都可能万劫不復。

    “末將想说,”王难得后退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动作乾净利落,带著军人的鏗鏘,“大厦將倾,独木难支。殿下若已见危墙,欲挽天倾,末將王难得,陇右一粗鄙武夫,別无长物,唯有一身力气、一颗赤胆,愿为殿下手中之刀,斩荆披棘,虽死无悔!”

    夜风吹过长安的街道,捲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巡夜武侯的梆子声,三更了。更远处,隱约有坊內酒楼传来的歌声,那是达官贵人还在彻夜宴饮,不知今夕何夕。

    李豫看著跪在面前的年轻將领,心中波涛汹涌。对方的话语掷地有声,姿態毫无作偽。这是第一个主动投效他的人,而且是个歷史证明过的將才,更是一个在此时此地,仅凭蛛丝马跡便能窥见大局、並敢於押上性命前程的豪杰。

    但问题是——王难得是真的忠心,还是別人派来的探子?这投效,是雪中送炭,还是另有所图?

    李豫脑中飞速权衡。史书上的王难得,忠勇可靠。眼前的王难得,眼神坦荡,言行合一。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是探子,完全没必要冒这么大风险说这些话、做这些事——悄悄监视,暗中匯报,才是探子的做法。如此公开投效,等於把自己的退路都断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呜咽。

    “王將军请起。”良久,李豫终於伸手,稳稳扶住王难得的双臂,用力將他托起,“正如修缮地基是大事,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需得寻志同道合者,暗中蓄力,静待时机。今日之言,你知我知。”

    他没有立刻接纳,但也没有拒绝。这是最稳妥的態度——既给了对方希望,又保留了余地。乱世將至,他需要盟友,更需要时间考察每一个靠近的人。

    “末將明白。”王难得起身,脸上並无被谨慎对待的失落,反而目光更亮,“末將在右武卫,亦有些过命的弟兄,皆可信赖。殿下但有所需,只需一言。”

    “好。”李豫点头,没有更多承诺,但这一个“好”字,已重若千钧。

    两人继续往前走,但气氛已经不同了。一种基於对危局共同认知的默契在沉默中建立,虽然脆弱,但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