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杀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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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末的奉节县城,像一口巨大的蒸笼。

    空气里瀰漫著长江水裹挟泥沙的潮湿气息、远处工地传来的机械轰鸣、以及山城特有的、尚未沉入水底的市井喧嚷与离愁別绪。

    那些斑驳褪色的老街坊墙壁上,一道道刺目的红“拆”字在烈日下如同滴血的伤痕。

    “咔……!过了!”陈凡的声音在喧囂的现场穿透出来,带著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和解脱。

    伴隨著场记板上清晰无比的“第86场第7镜第1条”標誌被打叉,整个《三峡好人》剧组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著——

    “杀青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爆发出狂喜的嘶吼!

    像是积蓄了两个月山城酷暑和沉甸甸故事情感的闸门被轰然冲开!

    欢呼声、掌声、敲打道具的砰砰声、夹杂著如释重负的长嘆,瞬间淹没了一切!

    摄影师扔下机器拥抱录音师,灯光助理蹦起来差点撞到低垂的电线,穿著戏服还没来得及卸妆的临时演员。

    他们都是本色出演的。

    都是奉节县城里那些真实的、即將告別家园的人。

    也露出了久违的、轻鬆的笑容。

    沸腾的声浪撞击著破败的墙壁,迴荡在即將被江水吞没的街巷中。

    黄博穿著他那身灰扑扑、汗渍斑斑的矿工戏服,该说不说,戏里黄博的形象已与他融为一体。

    是的,陈凡给角色改了名,姑且算是模仿贾科长吧。

    脸上还掛著为角色涂抹的煤灰和晒得黝黑的油彩,咧著嘴,露出標誌性的大板牙笑著。

    笑著笑著,眼眶却有点发红。

    他用力搓了把脸,煤灰和汗水混合在一起,显得有些滑稽。

    他望向站在监视器旁、被夕阳余暉勾勒出剪影的陈凡,用力挥了挥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落丹脸上的沈红式沉默与疲惫还未完全褪去,此刻也被巨大的喜悦衝击著。

    她用力揉了揉眼角,看著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特意做旧又缝了补丁的护士服,再看看周遭狂欢的人群,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成就感淹没而来。

    她从没想过,自己这样一个小新人,能在一部如此沉重的电影里扛起半壁江山。

    陈凡没有立刻加入狂欢。

    他站在那片被机器和人围出来的小空地中央,默默点起一根烟。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带著一种导演特有的、如同战场收兵后的苍茫与沉默。

    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每一张被山城的烈日和江风雕刻过的面孔。

    摄影师兄那张因为长期肩扛摄影机而格外黝黑坚毅的脸。

    灯光组长被汗水泡得发白起皱的手指。

    录音师被耳机捂红的耳朵。

    王落丹眼中残留的角色悲伤与真实喜悦混杂的泪光。

    黄博脸上混合了煤灰、汗水与油彩的笑容。

    还有那些奉节本地群演眼中流露出的复杂情绪……

    这不仅是《三峡好人》的收场,更是黄博与沈红,是数百万三峡移民,是这个翻滚巨变时代下一群小人物的共同谢幕!

    他深深吸了口烟。

    任烟雾在肺里盘旋片刻,再隨著一声悠长的嘆息缓缓吐出。

    像是要吐尽三峡里沉淀的八千里云和月。

    一切喧囂最终都会沉入水底。

    而故事,才刚刚上岸。

    七月中旬,京城。

    燥热的暑气尚未完全褪去,蝉鸣依然聒噪。

    北电导演系的办公室里,空调发出沉闷的低鸣。

    桌上摊著《三峡好人》的部分毛片录像带,像一个沉默的潘多拉魔盒。

    “老张!这儿!赶紧的!”田撞撞几乎是像迎接凯旋的英雄般,小跑著把张亦谋和张韦平迎进校门。

    张亦谋穿著夏日常见的亚麻衬衫,步伐沉稳,眼神里却带著一丝急切。

    一进屋,他的目光就牢牢锁定了桌子上那堆录像带。

    “拍完了?这么快?”他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嗯。”陈凡点点头,递过去一杯凉茶,“你先看看?”

    没有多余寒暄。

    张亦谋迫不及待地坐进放映室的沙发。

    田撞撞示意陈凡陪同。

    张韦平倒是从容些,跟田撞撞低声寒暄著市场动態。

    放映机启动。

    屏幕上亮起的,不是奉节的断壁残垣,却是长江壮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