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农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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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帆挑著晃悠的担子,吱呀呀推开家里堂屋门时,天已经黑透啦。

    门轴刺耳的呻吟,像是替他那快散架的肩膀在叫唤。

    “可算回来啦!”

    堂屋內,他妈李秀娥最先抬头看到他。

    “爹,娘。”他应了声。肩膀一鬆劲儿,把担子卸在堂屋门口冰凉的泥地上。

    到家啦。

    堂屋里,父亲杨海裹著条油亮反光、能当镜子照的旧毯子,歪在那把隨时可能散架的破圈椅上。

    腰上那点砖厂留下的老伤,让他坐不直溜,整个人像只被霜打蔫的老倭瓜。

    三弟杨亮面前放著一个笸箩,坐凳子上剥著玉米棒子。

    四弟杨晨从母亲身后“噌”地就躥到了跟前,一脸期待的看著杨帆放下的担子。

    “二哥!!橘子瓣儿的!你答应我的,带了吧?”

    杨晨小手跟装了弹簧似的,迫不及待就去扒拉麻绳疙瘩。

    “有,少不了你的,小馋嘴儿,再扒拉绳子断了,可就掉泥里餵蚂蚁了。”

    杨帆蹲下身,故意慢条斯理地解著绳结,享受著弟弟那份能把人急死的期待感。

    袋子里的宝贝一样样露出来: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袄,红得喜庆,蓝得沉稳,绿得鲜亮。

    一大包鼓鼓囊囊的橘子瓣软,隔著纸都能闻见能把牙腻倒的果香;小半袋精白面……

    孩子们“嗷”一声就围了上来,新袄的味儿、纸的甜香混在一起,瞬间盖过了屋里的煤油灯味。

    杨帆把袋子塞给杨晨:“喏,小管家,分。別学供销社那套,缺斤少两啊!”

    杨晨立刻挺起小胸脯,一脸神圣地给哥哥姐姐分发,自己嘴里也塞了一颗。

    杨欣抱著红色的新袄,小脸贴在软乎的上蹭了又蹭,满足得像只晒到太阳的猫。

    杨亮则把蓝袄比在自己身上,对著墙上模糊的影儿咧嘴傻笑。

    李秀娥把那块肥肉膘收好,看著三个孩子含著,围著那几件新袄嘰嘰喳喳比划著名,她脸上难得地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要过年了,她破天荒地没絮叨二儿子“瞎钱”,原因嘛,主要是那二十块稿费的威力,比说一万句都管用。

    灶屋里扒拉两口母亲留的饭,自己洗漱好,伺候爹娘烫了脚,杨帆又跪在炕沿边,给杨海揉那砖厂受伤的老腰。

    粗糙的手指按在乾瘦紧绷的皮肉上,能感觉到骨头硬邦邦的稜角,硌得手疼。

    杨海闭著眼,鼻息粗重,偶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两声压抑的哼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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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杨帆终於能蜷缩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裹紧那床薄得像纸似的被子时,屋外北风正扯著嗓子嚎得起劲,颳得窗户纸哗啦啦响,活像一群小鬼在挠门。

    隔壁屋內传来父亲杨海一阵紧似一阵的乾咳声,听著就让人揪心。

    天刚透出点青灰色的冷光,鸡才刚叫过第二遍,杨帆就醒了。

    不是冻醒的,他都冻习惯了。是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对面床上,杨亮杨晨还睡得四仰八叉,杨晨那床本就破旧的薄被早被蹬到了膝盖,露出一截小腿肚在外面。

    杨帆伸手给他重新掖好,小傢伙在睡梦里不满地咕噥了一声,翻个身,继续与周公探討纸的n种叠法。

    灶房里已经传来响动。

    李秀娥正用一根粗壮得能当凶器的木棍,吭哧吭哧地搅和著大锅里咕嘟冒泡的猪潲水。

    一股混合著野菜、麩皮、以及某种不可名状的气味,顽强地钻入鼻孔,瞬间让人清醒无比。

    “娘,我去餵。”

    杨帆走过去,拎起地上那半桶盛好的猪食。

    “嗯。”李秀娥头也没抬,往灶膛里塞了根硬柴,火苗“呼”地窜高,跳跃的火光映在她沟壑纵横的脸颊上,像一幅活动的版画。

    她似乎迟疑了一下,目光扫过杨帆拎桶时微微绷紧的手臂,嘴唇翕动著,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作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