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治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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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这雨便密密地下个不停。雨丝从初六开始就没断过,起初是细密的毛毛雨,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后来越下越密,越下越沉,天跟漏了似的往下倒水。屋檐上挂了一排水帘,舅舅靠在廊下看着天,吧嗒了两口旱烟:“今年的雨邪性,还没到汛期就下成这样,郊县那边怕是不太好。”太爷也坐不住了。连下了七八日,上游的消息传过来,河水涨了三尺多,离堤坝不到一丈了。往年这一带逢大雨就闹洪涝,今年若是再来一回,那些低洼处的村子怕是要遭大灾。司砚被叫到堂上,太爷捋着胡子:“你带几个人去邻河堤的村子上看看,提前预防预防,能加固的加固,该疏散的早点疏散。”司砚点了几个人,赵大柱小五,还有邝芜。邝芜站在人群里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前两天淋了雨有点着凉,正拿袖子拧着鼻子,鼻尖红通通的。司砚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在她脸上顿了一瞬,什么也没说,转开头走了。到了邻河那个村子的时候雨正下得大,几个人沿着泥泞的河堤走了一遍。堤坝是青石垒的,看着厚实,可走近了一看,好些地方的石缝里已经被水冲出了豁口,指头宽的缝隙里往外渗着混黄的泥水。村民围上来说往年汛期一来这堤就顶不住,水一涨高就直接冲垮了,上头拨下来的沙包垒上去也不顶用,年年修年年垮。司砚蹲在堤坝边上掰了一块石头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头捻了一下。那石头碎了一角,掉下来的渣滓里头掺着不少黄泥,松松垮垮的,不像正经石料该有的质地。他拿着那块碎石站起来,眉头拧了拧。那天晚上他们借住在村头一户空置的民房里,外头的雨打在瓦片上噼噼啪啪响个不停。司砚在桌上摊开了堤坝的地形图,拿笔在上面圈画着,邝芜蹲在门口对着雨幕搓着手背上的鸡皮疙瘩。他忽然头也没抬地说了句:你过来。邝芜挪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他指了地图上一处标记:这段堤是前年修的吧?邝芜看了一眼,她白天跟着村民走了半圈,隐约记得那段是新砌的,石头颜色比别处浅。好像是前年秋末修的。司砚没接话,把笔搁下了。两个人并排蹲在桌边,屋里的油灯昏黄,把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团。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两只手缩在袖口里只露出半截指尖,鼻尖还是红的。他收回目光,站起来走到墙角的包袱前翻了翻,翻出一件备用的干氅衣,随手丢在她脑袋上。邝芜被那件氅衣盖了满头,扒拉下来的时候听见他已经坐回桌边了,声音平平的:着凉了耽误干活。她抱着那件氅衣顿了顿,氅衣上有一股干净的皂角味,还有一点浅淡的松木香。她把氅衣披在身上裹紧了,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敢看他。第二天雨小了些,司砚带着他们重新清点了一回物资仓库。那些沙包堆在角落里,邝芜顺手拎起一个掂了掂,觉得分量不对劲。她皱着眉又拎了一个,比前一个还轻些。赵大柱过来看了两眼,也觉得轻了,说要找杆秤来称称。一称下来,每个沙包比标重少了将近三成。司砚的脸色沉了。他把村里几个年长的老人叫来问话,那些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支支吾吾半天。他们实在是不清楚情况。司砚找了账目来核对,叫赵大柱把石头都劈开劈开。前些年修堤的材料都是经前任官吏的手采办的,石料是次等的碎石子掺了土压实的,沙包也是偷工减料做的。年年上报拨下来的银子不少,可真正用到堤上的也就一半不到。前任调走之后换了人,可堤坝已经修成了那样,想推倒重修又没银子没时间,就那么一直凑合着。司砚没发火,坐在那儿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站起来说:重新报。石头要好的,沙包重新装,我在这里盯着。连着忙了好几天,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新的石料从县城运过来,一车一车卸在河堤边上,青灰色的石面跟旧的黄泥碎渣一比,天壤之别。司砚分了工,他带赵大柱几个在河堤最薄的那段连夜赶工,邝芜被派去另一头的县口监工,那一段地势稍高工程量也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