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名媛初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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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色为底,至多绣同色暗纹。但腰间禁步的玉环,必是上好的和田籽料;发间那支看着朴素的木簪,细看竟是沉香木雕成,走动时隐有暗香。

    午后未时,是她的“见客时分”。胡三娘不再让她 indiscriminately 见客,而是筛选过的文人雅士。每次只见一人,时长不过一炷香。内容或是听对方论诗,她偶尔接一句点睛之评;或是下棋一局,输赢控制在三子之内;最多的是品茶——她的“漱玉茶”已成招牌,但每次都有新变化:有时添一味竹叶心,有时换作松针上的霜。

    言语机锋,渐成佳话。

    那日有位自负才子的盐商之子,酒酣时对她言语轻佻:“单姑娘这般才艺,何不随我回扬州?保你锦衣玉食,强过在此卖笑。”

    满座尴尬。单贻儿却微微一笑,执壶为他添茶:“公子可知扬州的‘笑’与京城的‘笑’,有何不同?”

    “哦?愿闻其详。”

    “扬州的笑,是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教吹箫;京城的笑,是西山晴雪映梅时,素手点茶汤。”她抬眼,目光清凌如她盏中的茶,“贻儿愚钝,只会点京城这盏茶。公子若念扬州风月,不妨饮尽此杯——以茶代酒,遥敬江南。”

    四两拨千斤。既守住了底线,又全了对方颜面。那盐商之子怔了半晌,竟起身一揖:“是在下唐突了。姑娘见识,非凡俗可比。”

    这般事传开,“单贻儿”三字渐渐与“才情”“风骨”相连。有文人私下评:“暖香阁有女,艳而不俗,清而不冷,堪为‘风尘中的文人’。”

    她亦懂得经营人心。

    厨房赵妈妈染了风寒,她托苏卿吾从外头带进上好的川贝,亲自炖了梨羹送去;乐师老徐新谱的曲子无人赏识,她在一次茶宴上“偶然”弹起,叹道:“此调有古意,惜乎知音少。”第二日,便有人专程来寻老徐求谱。

    最妙的是那次——胡三娘寿辰,众姑娘争献重礼。单贻儿却只奉上一卷手抄《金刚经》,小楷工整如刻。扉页上写:“信女贻儿沐手敬书,为妈妈祈福增寿。”

    胡三娘当着众人面展开,看了许久,忽然眼眶微红:“我在这行四十年,金银珠翠见多了……这般心意,倒是头一回见。”

    这话第二日便传遍全阁。有人嗤笑“故作清高”,但也有人暗暗改观——原来这“青楼名媛”,不止会点茶斗诗,也懂人情冷暖。

    三月春深时,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日有几位太学生来阁中论文,席间谈起近日朝中热议的漕运改制,争得面红耳赤。单贻儿在旁煮茶,始终沉默。

    直到有人忽然转向她:“单姑娘终日在这温柔乡,可知漕粮北运,关乎多少民生?”

    话中带刺。同伴皆变色。

    单贻儿却不恼,执勺分茶,徐徐道:“贻儿浅见,漕运如人体血脉。通则四肢丰盈,滞则百病丛生。近日读《河渠书》,见汉武帝通渭渠,不仅为运粮,更为控扼关中。今之漕运,或可思‘通’之外,更有‘控’之道。”

    她顿了顿,将茶盏轻推至对方面前:“譬如这茶,沸水直冲则味涩,环壁慢注方得醇香——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不得,也乱不得。”

    满座静默。

    那几个太学生面面相觑,先前发难的那位,良久后起身长揖:“姑娘高见,是在下狭隘了。”

    此事不知被谁传出,竟辗转入了国子监某位司业的耳中。隔日,便有官员私下问胡三娘:“那位能论漕运的姑娘,可否一见?”

    胡三娘笑着应下,回身却对单贻儿叹道:“你这丫头……如今名声,已不止在风月场了。”

    单贻儿正在窗前调制新香——取初绽的栀子,合以苦橙叶,她命名为“雪魄”。闻言,她抬头看向梁下那枚红锦囊。

    “三娘,名媛之名,当在风月,亦当在风月之外。”

    窗外春深似海,一枝海棠探进窗来。

    她想起苏卿吾昨日说:“你现在像一株慢慢舒展的兰——根扎在淤泥里,花却开在清风明月中。”

    是了,她要的从来不是逃离这淤泥。

    她要在这淤泥里,开出一朵让整个京城都不得不仰首的花。

    那夜她提笔,在日记中写道:

    “青楼名媛,四字千钧。今日方知,名在艺精,媛在德馨,更在眼界与胸襟。我不做攀附的藤,要做有根的树——根深扎于此地,枝桠却要触到他们所谓的‘青云’。”

    笔落,她吹熄烛火。

    梁下锦囊在月光中泛着幽微的红,像一颗静静搏动的心脏。

    名媛之路,她已走出第一步。

    而前方,还有更长、更险、也更辉煌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