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刘拐子的刀
书迷正在阅读:
第二天一早,刘大被一阵锣声吵醒。 “集合!集合!新兵集合!” 他爬起来就跑。跑到校场上,已经站了几百號人,乱糟糟的,站的站,蹲的蹲,还有人找不到地方瞎转悠。 一个黑脸军官站在台子上,扯著嗓子喊:“都站好!排成队!站不齐的別想吃饭!” 刘大挤进人群里,跟著旁边的人站成一排。左边是个矮胖子,右边是个老头——真的是老头,鬍子都白了。 老头看见他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看什么?老子六十了,照样打仗。” 刘大没说话。 黑脸军官又开始喊:“你们这些新兵,都是从各个地方来的,有逃难的,有被抓来的,有自己来的。我不管你们是怎么来的,到了这儿,就得听我的。不听我的,军法伺候!”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下面,又说:“后天出发往北,打契丹人。这两天练一练,別上了战场连刀都握不住。散了!吃过饭来领兵器!” 人群哄地散了。 刘大跟著往伙房走,领了两个黑麵饼子、一碗稀粥。他端著碗蹲在墙角喝,孙五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蹲在他旁边。 “领兵器的时候,挑把顺手的。”孙五说,“別要新的,新的不好使。找把旧的,磨过刃的,那种杀人快。” 刘大点点头。 孙五又掏出菸袋,点著,抽了一口,说:“我打听了,这回是真打。契丹人占了潞州,围了河中府,梁军死了两万人,守不住了,从后头调新兵填进去。” 刘大没说话。他想起高平城外那片死人,一层叠一层,乌鸦在天上飞。 孙五说:“我老了,打不动了。但你还年轻,能多活几年。上了战场,记住一句话。” 刘大看著他。 “別冲第一个,也別落最后。冲第一个死得快,落最后让人砍。跟著中间的人跑,人家往哪儿跑你往哪儿跑。活下来再说。”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刘大把粥喝完,把碗舔乾净,站起来往马棚走。 黑子看见他来,从角落里走过来,用鼻子拱他的手。他摸了摸它的脸,说:“后天要打仗了。” 黑子听不懂,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 吃完饭去领兵器。 一个大棚子里,堆满了刀枪剑戟,都是旧的,有的还有干了的血。刘大想起孙五的话,没挑新的,专门找那些刃上有豁口的,一把一把拿起来掂量。 掂到第三把,觉得顺手。刀柄上缠著麻绳,被汗浸得发黑,握著正好。刀刃上有七八个豁口,但磨得很利,对著光看,能看见刃上有一道白线。 他拿著刀往外走,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陈四。陈四也来领兵器,看见他手里的刀,咦了一声。 “这刀你挑的?” 刘大点点头。 陈四凑近看了看,说:“这刀我认识。是刘拐子的。刘拐子死了,上个月死的,让人一刀砍在脖子上,脑袋差点掉了。他这把刀杀人最多,听说砍过七八个契丹人。” 刘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 陈四拍拍他肩膀,说:“好刀。好好用。” 他走了。 刘大站在那儿,看著手里的刀。那些豁口,都是砍人砍出来的?那个刘拐子,砍过七八个契丹人,然后让人一刀砍在脖子上? 他把刀插回腰里,往马棚走。 黑子还在吃草。他蹲在旁边,看著它吃,一句话不说。 天黑了。有人来喊,说集合,发东西。每人发了两双鞋、一件棉袄、一袋乾粮。刘大把东西送回马棚,又出来,在校场上坐著。 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亮。 他想起他娘蒸的窝头,想起他弟追的鸡,想起他爹磨豆腐时哼的小调。想起王三说,活著才能报仇。想起城门口那些人头,在风里晃。 他想起皇帝回头看他那一眼。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看他。 孙五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掏出菸袋,递给他。 “抽一口?” 刘大接过来,学著他的样子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孙五笑了,把菸袋拿回去,自己抽起来。 两人坐著,不说话。 月亮慢慢移过去,又慢慢移过来。 孙五忽然说:“我要是死了,你帮我记个名。” 刘大看著他。 孙五说:“我叫孙五,汴州人。家里没人了,死了就死了。但你帮我记著,万一哪天有人问起来,说孙五这人,打过仗,杀过人,没当逃兵。” 刘大说:“你不会死。” 孙五笑了笑,没说话。 抽完烟,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刘大一个人坐著,坐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