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在人不在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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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抓起几粒盐炒花生米扔在税单上,

    “恰似这花生,农户想换银交税,却要先被牙行压价,再被税吏盘剥,”

    “最后连种都赔进去,此谓所税非所出之害!”

    【种的粮食不能直接交税,得先贱卖给商人换银,再拿银去交税。】

    朱慈烺不再多言,抄起狼毫笔疾书,三串数字跃然纸上:

    “诸君请看这笔糊涂帐——”

    陈子升凑上前,盯著纸上的数字倒吸一口凉气。

    朱慈烺继续说道:

    “正德岁入折银二百万两,嘉靖末涨至四百万,崇禎十三年竟达两千万。”

    “两千万!”

    陈子升失声尖叫,脸瞬间煞白,

    “九边欠餉三年,陕民仍食观音土。这银子...这银子都流进了谁家库房?”

    朱慈烺手指重重戳向“剿餉预征银“条目:

    “三餉本为剿贼,可去岁陕西十县预征至崇禎二十年。”

    “河南卫所兵三月无餉,千户竟带兵劫税银——这哪里是徵税?分明是往乾柴堆浇桐油。”

    陈子升两指钳住税单边缘,扯得宣纸笔挺:

    “公子的帐册比户部堂官还明白!”

    “可这银子既没进国库,也没落民户口袋,难不成都化成香灰供了城隍庙?”

    朱慈烺冷笑一声:

    “银子自然是进了贪官污吏、豪强大族的私囊。”

    他踱步至窗前,俯瞰楼下码头,声音沉鬱:

    “各级官员层层剋扣,与地方豪强勾结,將赋税中饱私囊;藩王勛贵广占田產却不纳赋税,朝廷税源枯竭,只能变本加厉盘剥小民。”

    黄宗羲怒髮衝冠,突然提笔,墨星飞溅:

    “待我连夜修书!”

    “天子若还当这大明是朱家天下,就该看看这民脂民膏是如何被蛀空的!”

    “先生且慢!”

    朱慈烺猛地按住他的手,

    “税监乃表症,真正剜心的毒瘤,诸君敢不敢剖开看?”

    黄宗羲猛然挺直身躯,斩钉截铁:

    “愿剖肝胆洗耳!”

    朱慈烺倏然转身面向眾人,青布直裰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阳光恰从窗缝刺入,將他侧影劈成明暗两半。

    “生存空间,底层百姓之生存空间!”

    话音未落,手指突然指向窗外。

    眾人悚然一惊,目光齐刷刷射去——

    只见一个驼背老渔夫,扁担压成弯月,步履蹣跚。

    鱼篓里两尾青鱼突然弹跳而出,在石板路上拍打出血色鳞片,官轿皂隶的牛皮靴毫不迟疑碾过鱼身。

    朱慈烺的声音带著一种穿透力,破开了氤氳的茶香:

    “生存空间分两重——”

    “一为有形之生存空间,”

    “二为无形之生存空间。”

    “有形者,田亩屋舍;无形者,生存机会。前者可丈量,后者如风中残烛!”

    他声音突然拔高,惊得陈子升手中茶盏险些落地。

    “诸君可见,从洪武到崇禎,两百年的层层绞压!”

    他突然看向陈子升,仿佛在詰问苍天:

    “肉食者们用规矩作刀,拿礼法当砧,將太祖皇帝“民乃邦之本”的治世宏愿,生生片成了朱门酒肉臭的鱼鳞状。”

    “真正的毒瘤,既非起於万历矿税,亦非终於崇禎裁驛!”

    陈子升双目赤红:

    “那是什么?”

    左侧老者执杯的手僵在半空,

    右侧青年儒生屏住呼吸,眼中只剩下惊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