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卞玉京高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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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端酒行至顾炎武案前。 躬身递盏之际,青衫儒士已倏然起身。 他不待杯沿残酒滴尽,便沉声发问: “『经世致用』之学,实乃当世所需。敢问先生,我大明国运衰微,究竟病根何在?” 眾人听闻,纷纷围拢过来。 顾炎武將酒杯往案几一搁,食指蘸著残酒画了个浑圆: “公子请看这酒渍!” 眾人伸颈细看间,游走的手指忽然凝在正北方位, “嘉靖年间清丈田亩,天下在册土地四百万顷。而今鱼鳞册上只剩两百万顷!” “那些消失的良田,都成了藩王勛贵的庄园、文臣武將的別院。” “山西一省,九成田契写著朱姓宗室;河南周王府,良田竟占开封府十之三四!” 朱慈烺听得认真,眉宇间凝著一层阴影,继续问道: “良田消失,病根又何在?” 顾炎武手指划过案几上的酒渍: “此弊如河决千里,其源在三。” 手指突然刺入圆圈中央,酒液溅起细珠, “其一曰『法弊』,” “洪武年间《赋役全书》定下田赋十取其一,然州县胥吏巧立耗羡名目,实征可达三四成。” “农夫不堪重负,只得將田產『投献』藩府(名义投献,实为吞併),图个轻徭薄赋。” 话音未落,冒襄突然打断,笑道: “寧人兄说得轻巧!” “昔年常州府清丈,知府王元雅查出隱田三万亩。结果呢?“ 他端起一杯酒, “三月后王府台巡视河堤,竟失足落水而亡!” 顾炎武將青瓷酒盏重重按在酒渍中央,接过话头: “这正是其二『吏弊』!” “《大明会典》明载御史可风闻言事,然十三道监察御史多出江南世族。” “苏州徐氏、松江钱氏,哪个不是坐拥良田万顷?” “他们怎会真查自家田契?” “至於其三...” 他蘸著渗漏的酒水,写下一个“礼”字, “士绅凭科举功名免赋,本为崇文重教。” “可如今举人掛名田產动輒千亩,秀才帮著乡邻『诡寄』田亩,” 【诡寄:假託他人名下逃税】 “圣贤书成了避税符,程朱理学反成蠹国利器!” 烛芯突然爆出灯花,一点火星溅落案上。 朱慈烺凝视著案上的“礼”字,声音低沉: “先生所言,字字珠璣,晚辈深感震撼。” “如此看来,这『法弊』、『吏弊』、『礼弊』,三弊之癥结所在,在於『典章制度』与『科道纲纪(监察)』之失序。” “先生以为然否?” 此言一出,四下霎时一静,冒襄举到唇边的酒杯顿在半空,侯方域与陈贞慧彼此交换著惊异的眼神。 顾炎武手中酒盏微微一震,他注视著眼前少年清亮的目光,胸中陡然涌起一阵激盪: “公子此言,真乃金石为开,足抵半部《资治通鑑》!” “昔年张良见高祖於留城,不过言约法三章;” “公子却能从法、吏、礼三纲直指典章、纲纪政枢要害,此等慧眼,实乃难得之才!” 夜风穿堂而入,烛焰猛地一偏。 卞玉京款款起身,声音清冷: “今闻朱公子高论,方知真知灼见,自能引得天地共鸣。” “奴家虽身居坊间,日日见往来宾客,听朝野軼事,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