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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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微微一震,一双始终严肃沉静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惊人的神采,紧紧锁在赵珩脸上。

    “知而不行,是为不知。”

    赵珩並未停顿,只是继续道:

    “譬如知晓农耕之术,却不肯下田耕作,於农事何益?譬如知晓治民之道,却不肯体察民情,於国事何用?譬如……”

    他扫过厅外那一箱箱典籍,復又看向徐夫子:

    “譬如,信陵君赠晚辈典籍,但若晚辈只知埋头苦读,將书中道理倒背如流,却不知如何用於世道,如何惠及黎庶,那这『知』,又有何意义?”

    话音落下,厅內一时寂静。

    韩夫人早已听得脑袋有些发晕,一番“知”与“不知”、“行”与“不行”的辨析,让她如坠云雾,只觉深奥难明。

    但此刻眼见那一直神色冷硬的徐夫子竟似有所震动,连向来和气从容的薛公都一脸正色,陷入沉思,她心中虽不明所以,却也知道儿子所言必定非同小可,不由更紧的捏住了衣裙下摆,跪坐在那里,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

    但旋即,便见薛公先是一怔,隨即竟是抚掌而赞:“妙,妙哉!知行合一……言简意賅,直指要害!老朽今日闻此一语,竟有醍醐灌顶之感,自愧平日读书,徒然章句,未达此境。”

    紫女一直沉静含笑的紫眸,此刻亦是亮得惊人。

    她定定望著厅中卓然而立的少年,眼波流转间异彩连连,那视线仿佛要穿透那身靛青胡袍,將他从里到外再看个分明。

    韩夫人与傅母眼见薛公居有如此反应,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轰然落地,骤然安下心来,只是隨即又不约而同的將紧张看向那位决定是否去留的徐夫子。

    徐夫子久久不语。

    他盯著赵珩,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將少年看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先前低沉了些:“公子此言……从何得来?”

    赵珩沉吟片刻,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復而坦坦荡荡答道:

    “若说从何得来,晚辈实也说不清楚。晚辈只知,信陵君今日赠典籍所载,是先贤之『知』;而如何將这『知』,用於今时今日,惠及当下之人,或许正是君上与夫子对晚辈的期许。”

    徐夫子听罢,沉默良久。

    忽然,他起身后退一步,双手抬起,竟是正了正自己那身粗麻短褐的衣襟,拂了拂袖口本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面向赵珩,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极其端正,甚至称得上恭谨的揖礼。

    “墨家,徐夫子,失礼了。公子『知行合一』之论,四字虽简,却深契我墨家『重行贵实』之要义,老夫研读典籍数十载,自负通晓经义,却未如公子这般,將『知』与『行』看得如此透彻。老夫受教了。”

    他说著,直起身,神色依旧严肃,语气却已然决然:

    “公子若不嫌老夫鄙陋,老夫愿即刻入住府中。此后公子但有所问,老夫必竭尽所能;公子若於『行』有所筹划,老夫亦愿助公子一臂之力。只望切磋学问时,公子莫要藏私,多多指点。”

    赵珩连忙还礼:

    “夫子言重了。晚辈年少浅薄,正要向夫子请教。”

    韩夫人见状,脸上终於露出释然的笑容。她忙不迭的起身吩咐傅母:“快去安排,將东跨院那间静室收拾出来,给徐夫子居住。一应用具,皆按上宾之礼置办。”

    傅母脸上也带著如释重负的喜色,应声而去。

    而薛公亦是再度抚掌而笑:“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真可谓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君上若知徐夫子与公子这般投缘,又闻公子今日之论,必当老怀大慰,欣喜不已!”

    紫女也適时起身,笑道:“恭喜夫子得遇良材,公子学问技艺,必能更上层楼。”

    徐夫子頷首回礼,视线却仍落在赵珩身上。

    巨子果真远见。

    此子,合该入我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