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体面
书迷正在阅读:
其治学之严谨、学术地位之崇高,在整个中国学界都是泰斗级的人物! 就连主席台上的郭绍虞都连忙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朱先生,您怎么也来了?身体吃得消吗?” 两人论起来属於同辈,郭绍虞甚至比朱先生更大上几岁,但后者这两年一直抱恙,因而有此一问。 朱东润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讲台上的陆泽身上。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这位学术巨擘的开口。 朱东润没有拿麦克风,但他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陆泽同学,他们的问题都是在问『锦』。老朽只问一个问题,是关於『灰』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锐利。 “你的书名《锦灰》,写的是锦绣繁华如何化为灰烬。 但在陈景云这个人物身上,在那一片国破家亡的废墟之中,你作为作者,最想为他,或者说,为那个时代,留下的那一点,没有化成灰的东西,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匯报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它已经完全超越了情节、技术和史料的范畴,直抵文学的內核,直问作者的本心! 这不仅是在问小说,更是在考量陆泽作为一个写作者的胸襟与风骨! 陆泽站在讲台上,也沉默了。 他凝视著台下那位令人尊敬的老人,脑海中浮现出陈景云最后站在纺织厂废墟前的身影。 良久,他拿起麦克风,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 “朱老,您问到了这本书的根上。” “如果说,在这片灰烬里,我一定要留下点什么。我想,那应该是两个字——体面。” 台下一片譁然,许多人面露不解。 体面?在那样一个饭都吃不饱、家国將亡的时代,谈体面,是不是太奢侈了? 陆泽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的目光始终与朱东润先生对视著,继续说道: “我说的『体面』,不是西装革履、出入洋场的体面,不是生意兴隆、家財万贯的体面。 我说的,是一个人,一个民族,在面对命运的重压时,最后的风骨。” “陈景云,他失败了。他的工厂没了,家业散了,甚至连亲人都背叛了他。 从世俗的眼光看,他输得一败涂地,狼狈不堪。 但是,他没有跑,也没有跪。当日寇的炸弹落下时,他选择留在上海。 当汉奸的劝降信送到面前时,他选择付之一炬。 他在废墟上,对自己的儿子说,『只要人还在,厂子就还能再开起来』。” “这种在人格被反覆碾压、尊严被无情践踏之后,依然不肯弯下的脊樑。 这种在满盘皆输、一无所有之后,依然不肯放弃的希望,就是我理解的『体面』!”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迴荡在巨大的礼堂中。 “锦绣可以成灰,基业可以崩塌,財富可以云散。 但只要人心里的那点『不甘』和『不服』还在,那份属於中国读书人、属於中国实业家、属於中国人的『体面』就还在! 这,就是我想留下的。 这,也是我认为那段苦难的歷史,留给我们这些后人,最宝贵的东西!” 话音落下,全场依旧是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每个人都在咀嚼著“体面”这两个字的重量。 那不再是虚无縹緲的词语,而是有血有肉的风骨,是穿透百年歷史的吶喊。 不知过了多久,朱东润先生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紧接著,导师贾植芳先生第一个站起身,用力而郑重地鼓起了掌。 下一秒,雷鸣般的掌声,从礼堂的每一个角落轰然炸响!经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