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锦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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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取通知书带来的狂喜,如同盛夏的骤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 当最初的激动沉淀下来,留在陆泽心中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紧迫感。 他將那张薄薄的纸片珍重地夹在一本精装版的《鲁迅全集》里,仿佛如此,便能让这滚烫的梦想沾染上文学的厚重与不朽。 九月开学,还有整整两个月。 对许多人而言,这是一个可以尽情放鬆的漫长假期。 但对陆泽来说,这六十天,是他不受外界任何干扰的黄金创作期。 他的新长篇小说《锦灰》,已经在他脑海中盘桓许久。 “锦”是曾经的锦绣繁华,“灰”是时代煎熬之后的余烬。 他想写的,正是三十年代上海滩,那群在时代风云与外资倾轧的夹缝中,艰难求生的民族工商业者的故事。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脸谱化的爱国故事,而是一部关於理想、坚守、背叛与幻灭的复杂人性史诗。 要写好这样一个故事,单凭前世的记忆碎片和现有的文学知识是远远不够的。 他需要海量的、详实的、甚至带著尘土与铁锈味的真实资料。 计划,在录取通知书抵达的第二天,便已在他的笔记本上清晰成型。 第一步,求援於学术殿堂。 一个星期后,陆泽再次来到了邯郸路。 他以请教为名,顺利地在中文系的办公室里,再次见到了郭绍虞教授。 当郭老听完他的新小说构思和查阅资料的请求后,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讚许。 “好!”郭老抚掌道,“將学术研究与文学创作相结合,这正是我们所倡导的。 我这就给图书馆的蔡尚思先生写一封信,你拿著信过去,他会为你提供一切便利。” “陆泽,你要记住!做研究,要扎实。写小说,要真诚。” 从郭老手中接过那封分量十足的推荐信,陆泽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郭老!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指点和帮助!” 解决了学术资料的来源,陆泽马不停蹄地奔向了第二个目的地,位於巨鹿路上的《收穫》杂誌社。 李小琳一见到他,热情得拍了拍陆泽的臂膀。 “我们的復旦研究生来啦!快请进,我们前几天还念叨你呢!” 在编辑部略显拥挤的办公室里,陆泽同样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所以,除了查阅文献资料,我还想去实地走访一些旧厂区和老作坊,做一点田野调查,也就是『採风』。” 陆泽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只是我一个人,贸然去那些地方打听,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误会。 所以我想能不能请编辑部帮我开一张证明信,方便我进行採访?” 李小琳听完,眼睛一亮,一拍大腿:“这想法太棒了!现在的作家,大多坐在书斋里凭空想像,像你这样愿意下笨功夫去实地採风的,不多了!” 她说著,忽然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神秘和激动:“你今天也是来得巧,巴老难得在编辑部工作。走,我带你去见见他,说起来你俩还是第一次见面。” 陆泽的心猛地一跳。 巴老?巴金先生? 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那可是活在教科书和文学史里的名字,是这个时代真正的文学巨匠。 怀著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紧张与激动,陆泽跟在风风火火的李小琳身后,来到编辑处深处的主编办公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四周全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 一位清瘦的老人正静静地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腿上盖著一条薄毯,手中捧著一本书。 窗外的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寧静而深邃。 他正是巴金。 “巴老,”李小琳敲了敲门,探进头去,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陆泽来了!你一直说想见见这个年轻人,今天可算是有缘分了。” 巴金缓缓抬起头,放下书,目光落在陆泽身上。 那是一双饱经风霜却依旧清澈、温和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人心。 “陆泽同志你好。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