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石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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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 这无疑为展现广阔的时代画卷提供了便利。然而,隨著情节的深入,这种便利性逐渐转化为一种束缚。 当作者频繁地在宏大背景的描绘与主角个人化的內心挣扎之间切换时,一种微妙的疏离感便產生了。 读者刚刚沉浸於主角『赵建国』的迷惘与痛苦,敘事声音便会冷不丁地跳脱出来,以上帝的口吻进行一番时代性的总结或评判,这使得共情的建立时常被宏大敘事所打断……” 李卫国虽然年轻,但也算是科班出身的佼佼者,立刻就看出了这段话的份量。 他自己读《迷途》时,也隱约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情感总像是刚要被调动起来,就被某种东西硬生生按了下去,读起来不够酣畅淋漓。 但他一直无法准確地描述出这种感觉,只能归结於作者的笔力问题。 而这篇文章的作者,仅仅几百字,就三言两语点明了癥结所在——问题不出在笔力,而出在敘事声音的“越位”和“摇摆”。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他不敢怠慢,立刻拿著稿子,小心翼翼地走到刘明远桌前,像献宝一样。 “刘编辑,您看看这篇。作者的角度……很特別,我没见过这么写评论的。” 刘明远正闭目养神,听到李卫国的话,有些不情愿地睁开眼,接过了稿纸。 当看到那个略显“西化”的標题时,他那见惯风浪的脸上並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在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又是一个想玩弄新名词、譁眾取宠的年轻人。 这些年,隨著国门渐开,一些西方理论的碎片漂了进来,总有些青年学子喜欢捡起一两个时髦词汇,装点自己的文章,实则言之无物。 他耐著性子,目光投向正文,准备看上两段就將其打发掉。 然而,当他把目光投向正文,才读了不到一页,那份漫不经心便悄然隱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专注。 稿纸上,诸如“telling与showing(告知与展示)的笔法选择”、“文本的潜对话”、“人物弧光的缺失”等词汇,被作者极其自然地融入行文之中。 这些概念,刘明远在一些仅供內部参考的翻译资料上见过,晦涩难懂,国內学界更是鲜有人能將它们与本土作品的批评实践结合起来。 但这篇稿子的作者,却仿佛与这些理论朝夕相处了几十年,运用得嫻熟、圆融,丝毫没有生搬硬套的痕跡。 更让刘明远感到心惊的是,作者並非在掉书袋。 他每提出一个理论概念,都紧跟著对《迷途》原文的精妙剖析,言之有物,论证扎实。比如在谈到“telling与showing”时,文章写道: “……小说中写赵建国痛苦,反覆使用的是『他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他的內心充满了绝望』这类高度概括性的『告知』(telling)句式。 作者急於將结论拋给读者,却忽略了通过动作、环境、细节来『展示』(showing)痛苦的过程。 契訶夫曾言,『不要告诉我月亮在发光,要给我看破碎玻璃上的闪光』。 在《迷途》中,我们看到了太多发光的『月亮』,却太少看到那些能折射光芒的『碎玻璃』……” 这个比喻,精妙,妥帖,又极具启发性! 刘明远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读完了全文。 整篇文章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如同一位技艺高超的顶尖外科医生,用闪著寒光的柳叶刀,冷静而精准地解剖著文本的每一寸肌理,將它的优点、缺陷、乃至深藏在皮肉之下的病灶,都清晰地呈现在你面前。 读完最后一句话,刘明远没有拍案而起,也没有激动地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