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寂静中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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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多久?”东北的男声再次问,这次声音里没有了激动,只剩下麻木的探寻。 林沐调出自己根据王玥资料、前期观测和地热梯度推算的模型数据,虽然仍有很大不確定性,但他给出了一个相对保守的估计:“基於现有数据推测,全球性尘埃云遮蔽和极端低温的主周期,可能持续六个月到一年半。目前处於剧烈降温后的初步稳定期,但温度可能还会缓慢下降一段时间,然后长期维持在极低水平,直到尘埃逐渐沉降。” “六个月……到一年半……”东北男声喃喃重复,频道里只有电流的嘶嘶声,仿佛能听到另一端那十一个人心头最后一点火苗被吹灭的声音。 “fuck…” 奈洛比的声音低低咒骂了一声。 格陵兰的信號再次挣扎著出现:“……科学依据……有吗?任何……希望?” “依据来自部分未被完全证实的上古气候记录和当前太阳辐射衰减模型。”林沐回答得儘可能客观,“希望在於自適应和寻找稳定的內部热源与食物来源。地热、核能残余、深层掩体是长期生存的关键。” “地热……我们地铁下面有温泉管线,但被冻住了,没工具,也没力气挖了……”东北男声苦笑。 “我这儿燃料还能撑很久,但一个人……”奈洛比的声音顿了顿,“有时候觉得,不如外面那个冰雕。” 频道里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末日之下,距离將任何互助的可能都碾得粉碎,连安慰都显得苍白。 “……至少,还能说说话。”格陵兰的信號断断续续,“知道……不是只剩下自己。” “对,至少还能说说话。”东北男声长长吐了口气,那气息通过麦克风传来,像一声疲惫的嘆息,“我叫老陈,陈建国。以前是铁路工人。谢谢你们……还能听著。” “叫我本尼。”奈洛比的声音说,“本尼·奥科特。以前是……服务员,现在是堡垒之王,哈。”他试图让语气轻鬆,但效果不佳。 格陵兰的信號太弱,没有报出名字。 “林沐。”林沐简单报上名字,“我会在每天这个时间尝试守听这个频段一小时。如果你们有新的生存发现、技术问题,或者……只是想確认还有人活著,可以呼叫。我无法提供实体援助,但可以交换信息。” “信息……也好。”老陈低声道,“总比一个人憋死强。” “同意。明天见,朋友们,如果还有明天的话。”本尼说道,语气复杂。 “保持……希望。”格陵兰的信號最后挣扎了一下,然后彻底被噪音淹没。 频道渐渐恢復了以沙沙声为主的“寂静”。老陈和本尼也相继道別,节约他们各自宝贵的电力。 林沐摘下了耳机。 控制室里只剩下机器低沉的运行声。他面前的屏幕上,刚刚对话中提到的几个地点——哈尔滨、格陵兰、奈洛比、拉萨——被他標记在一张惨澹的全球冰雪覆盖示意图上。一个个孤立的点,在无边的白色中微弱地闪烁著。 他得到了信息:全球性的灾难,温度甚至突破了之前的预估下限(零下八十度),赤道亦不能倖免。倖存者以各种形式蜷缩在文明的残骸深处,地铁、废弃科研站、私人避难所……人性在极限压力下显露出最原始的样貌,有绝望的求生,有压抑的反抗,也有冷漠的疏离。 他也给出了信息,关於这场漫长的寒冬可能持续的时间。他不知道这对那些人来说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 这种联络,像在黑暗的深海中,几条孤独的潜艇用声波互相敲击船壳,確认彼此的存在,却无法改变各自沉没或上浮的轨跡。 他关掉了发射单元,只保留接收器在低功耗监听状態。然后,他走到生活区。 十九立刻迎了上来,蹭他的腿。他弯腰抱起小狗,感受它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身体和快速的心跳。刚才耳机里那些冰冷、绝望、疯狂的声音,与怀里这团柔软的温暖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他走到窗边——那里是一面显示外部监控画面的屏幕。依旧是永恆的黑夜与风雪。 “半年……或许更久。”他低声对十九,也是对自己说。 怀里的十九轻轻舔了舔他的下巴。 他打开音乐播放器,选了一首节奏平缓的古典乐,声音调得不高。乐声流淌出来,试图冲淡脑海里那些遥远而沉重的迴响。 他坐进椅子,把十九放在膝上,慢慢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著它背上的毛髮。 无线电里的声音,提醒他世界还未彻底死寂,但也无比清晰地丈量出了这死寂的深度与广度。 明天的日常仍会继续:挖掘隧道,照料植物,训练,阅读。 以及,在固定的时间,戴上耳机,聆听那片笼罩星球的、巨大寂静中,其他倖存者发出的、微弱的回声。 这或许,也成了他“日常”的一部分。一种与同样在深渊中下沉的同类之间,残酷而又必要的、仅存的精神连线。 夜还很长。 雪,还会下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