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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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添件像样的衣裳,买双好点、跟脚的鞋才是正经!你看你这鞋…”

    她指著杨帆脚上那双鞋帮开线、鞋底磨平的解放鞋。

    杨海没说话,只是默默拿起那件深灰色的老头汗衫,翻来覆去地看,粗糙的手指在柔软的布料上微微颤抖。

    他目光落在杨帆那双饱经风霜的解放鞋上,又看看他身上那件补丁比原布还显眼的旧校服,喉咙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带著无尽复杂情绪的嘆息:“顾好自己…家里…不用你总惦记著。”

    杨帆咧嘴一笑,麻利地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塞进爹娘手里:“爹,娘,你们就放心吧。我心里有本帐,清亮著呢。这不天快热了嘛,换季了,你们总得有件换洗的薄衣裳。”

    他拍了拍胸脯,语气轻鬆得像在说“明天吃啥”,“我自己的,等毕业发了工资,咱一步到位,买套『的確良』干部服!皮鞋!带铁掌的那种!走起路来咔咔响!”

    他这“干部服铁掌皮鞋”的宏伟蓝图,总算把爹娘逗得露出点无奈又心疼的笑意。

    回到学校,杨帆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那几条熟悉的轨道:练琴练得手指发麻、写作写得头昏脑涨、偶尔去吹响器挣点零钱。

    只是那来自《人民文学》的光环过於耀眼,让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熟人请低调”的无形气场。

    周三下午,杨帆外出办事回来,刚溜达到门岗房附近,又听到王老头那极具辨识度的沙哑破锣嗓子在喊:

    “三(丁)班——杨帆!京城来信——!掛號信!”

    这一次,不再是匯款单那喜庆的绿色纹。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但左上角印著的寄件单位却让杨帆心头一跳——华夏戏剧学院。

    他拆开信,是赵澜清秀而有力的笔跡。

    信中先是常规问候,简略地再次感谢《恋曲1990》的授权使用。接著,笔锋一转,语气变得生动鲜活起来,仿佛能看见她写信时的神采:

    “……杨帆同学,你的《恋曲1990》在我们话剧社的排练中,引起了出乎意料的反响!简直是…平地起惊雷!”

    “大家交口称讚,都觉得这首歌的旋律,那种带著漂泊感的苍凉与深情,还有那直指人心的歌词,与我们剧目的核心情绪简直是天作之合!

    导演李援朝同志激动得拍了好几次大腿,说这首歌是『点活』整个剧的灵魂!是『画龙点睛』的那一笔!”

    “排练效果出奇的好,有好几次,音乐一起,台上台下静得能听见针掉,好些同学眼眶都热热的……”

    读到这里,杨帆嘴角不由地向上弯起。能帮上忙,得到专业的、来自最高戏剧学府的认可,这种感觉,比收到稿费还熨帖几分。

    然而,信末的笔锋却又是一转,带著一丝罕见的、近乎狡黠的调侃:

    “……排练间隙,我和大家閒聊,说起这首歌的作者,是个在县城百货大楼吹嗩吶、拉二胡卖艺,还能写出这样动人歌曲的小才子时,她们那好奇心简直像野草一样疯长!”

    “好几个女同学,包括我们那位平时眼高於顶、看谁都像欠她二两粮票的女一號,都嚷嚷著,要是你这『妙人儿』在京城就好了,非拉著你好好『认识认识』、深入『交流学习』一番不可!”

    “都说想看看,是什么样的水土,能养出这样『吹拉弹唱写样样精通』的……嗯,用她们的话说,『文武双全的妙人儿』?”

    “小才子”?“文武双全”?“妙人儿”?

    杨帆看著这几个带著明显善意戏謔的词眼,特別是那个“妙人儿”,再想像著赵澜写下它们时,嘴角可能噙著的那丝浅笑,以及中戏那帮天之骄女们好奇又促狭的样子,他拿著信纸,站在人来人往的校园小路上,也不由自主地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一股带著京城艺术气息的、遥远而微暖的春风,仿佛透过信纸,轻轻拂过面颊。

    他把信纸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一时倒没有立刻回信的想法。

    只觉得这来自象牙塔尖的问候,像一缕抓不住的风,带著点不真切的暖意和……嗯,那么点有趣的麻烦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