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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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一家。

    大姨夫徐建军,县化肥厂的技术员,吃商品粮的“上等人”。

    此刻正端著个印著红双喜的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吹著热气,脸上是带著点矜持的舒坦,仿佛这农家土屋也因他的蒞临而蓬蓽生辉。

    大姨李秀珍,穿著簇新的絳紫色呢子外套,头髮烫著时兴的小卷,手腕上那块亮闪闪的上海牌手錶,在昏暗的堂屋里格外扎眼。

    她正拉著二舅妈的手,声音爽朗得像在开报告会:“…哎呀,你是不知道,现在城里年轻人结婚,那三转一响都是起步!没这个,姑娘都不带正眼瞧你的!”眼神有意无意地瞟过刚进门的杨帆兄弟。

    表妹徐淑敏,县一中高二的“学霸”,穿著合身的鹅黄色毛衣,安静地坐在角落条凳上翻著一本《读者文摘》,眉宇间带著股子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书卷气,仿佛自带隔离罩。

    表哥徐锋,中专刚毕业,靠著亲爹徐建军的“本事”,硬塞进了县水利局排灌站。

    此刻穿著件时髦的人造革夹克衫,翘著二郎腿,脚尖还一点一点的,磕著瓜子,瓜子皮瀟洒地往地上一吐。

    那眼神,扫过杨帆脚上那双大脚趾处顽强顶出破洞的解放胶鞋时,优越感都快溢出来了。

    “哟,秀娥家的帆子和亮子来了!”二舅妈眼尖,笑著招呼,试图打破某种无形的尷尬。

    “二舅,二舅妈,大姨,大姨夫,过年好!”

    杨帆拉著杨亮,规规矩矩地鞠躬拜年,礼数周全,挑不出错。

    “过年好过年好。”徐建军放下茶杯,微微頷首,算是给面子地回应了一下,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杨帆的破鞋,便移向了屋顶的房梁,仿佛那里有更值得研究的蜘蛛网。

    李秀珍脸上的笑容淡得像兑了十次水的茶,上下打量了兄弟俩几眼,才慢悠悠开口,带著点居高临下的关切:

    “秀娥和杨海身体还行吧?这大过年的,家里就剩他们老弱病残…哦不,老的老小的小,你们俩大小伙子跑出来,家里忙得过来?”

    那“老弱病残”的临时改口,比直接说出来还膈应人。

    “劳大姨掛心,都好。”

    杨帆脸上没啥波澜,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爹能烧火,娘能包饺子,我出门前,年菜都拾掇得差不多了。”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徐锋,像是终於找到了表演的舞台,“噗”地一声把嘴里的瓜子皮精准吐到杨帆脚边不远,忽然开口,语调带著夸张的惊奇和浓浓的揶揄:

    “哎!杨帆!听说你年前在县城挺能耐啊?在百货大楼那块儿,嗩吶二胡吹拉弹唱的,跟耍猴戏似的,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热闹得很吶!”

    “不少人『哗啦哗啦』往你破帽子里扔钢鏰儿、毛票,一天能挣不老少吧?嘖嘖,这营生,比咱坐办公室的来钱快多了啊?”

    空气瞬间凝滯了!

    杨亮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狼崽,眼看就要躥起来。

    大姨和二舅妈脸上的笑容彻底冻僵了,眼神躲闪。

    徐建军皱了皱眉,没说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仿佛事不关己。

    徐淑敏从书页上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杨帆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隨即又飞快地低下头。

    杨帆心里那股火“噌”地就顶到了天灵盖,但他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火苗压了下去。他看向徐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得让人心头髮毛:

    “嗯,是去了几天。凭点小手艺,挣几个辛苦钱,贴补家用,光明正大。”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目光在徐锋那身时髦夹克和亮皮鞋上扫过:

    “比不得表哥你,在排灌站办公室一坐,风吹不著雨淋不著,报纸清茶一泡,端的是稳稳噹噹的铁饭碗。这福气,一般人羡慕不来。”

    这话明面上听著是自谦和恭维,实则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小针,精准地扎在徐锋最虚的地方——他那份靠爹得来的“福气”。

    徐锋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像是被人当眾抽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疼。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闷葫芦似的穷表弟,嘴皮子这么利索!还敢当著他爹的面暗讽他!

    “你——!”他猛地站起来,指著杨帆,声音拔高了八度,带著气急败坏的尖利:

    “什么狗屁手艺!那不就是街头卖唱討钱吗?跟要饭的也差不了多少!你爹吹了一辈子响器,到头来还不是穷得叮噹响,瘫……”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你爹吹得再好,不还是个穷酸瘫子?你更是要饭的!

    “徐锋!你胡说八道什么!”徐建军终於沉声喝了一句,但语气並不算多严厉,更像是走个过场,给亲戚们一个“我管教了”的交代,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哥!”杨亮再也忍不住了,像颗小炮弹似的蹦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衝著徐锋怒吼,“你才要饭的!你全家都……”后面更难听的话眼看就要喷薄而出。

    “杨亮!”杨帆眼疾手快,一把薅住弟弟的后脖领子,力道大得差点把杨亮拎起来,硬生生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