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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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冷的夜风刀子似的割脸,杨帆揣著鼓囊的胸口,几乎是小跑著衝进自家院门。 那鼓囊囊的钱袋子紧贴著心口,隨著奔跑一下下撞击著肋骨,像揣了个滚烫的小太阳,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可算回来了!”母亲李秀娥从灶房探出头,灶膛的火光映著她脸上的担忧,“冻坏了吧?快进屋!” 堂屋里暖意混著烟火气。 昏黄的煤油灯下,弟妹们早就眼巴巴等著了。 父亲杨海裹著旧毯子靠在椅子上,腰下垫著个破絮卷,昏暗的光线里,他浑浊的眼睛也亮了起来,紧盯著儿子鼓起的怀兜。 “哥!挣了多少?”老四杨晨猴急地扑上来。 “別急!”杨帆笑著护住胸口,招呼围过来的老三杨亮和小妹杨欣,“都坐好,亮子,拿个笸箩来!” 哗啦—— 杨帆解开袄,把钱袋往炕桌上一倒。 硬幣、毛票、粮票,甚至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分两分纸幣,混杂著些尘土,瞬间堆成了一座诱人的小山。 那抹崭新的绿色“贰圆”票,如同宝石般嵌在最上方,刺得弟妹们倒吸冷气。 “我的老天爷!两块钱!”杨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一家人屏住呼吸,手指在微凉的硬幣和柔软的纸票间翻飞、归类。 一枚枚分幣摞起,一张张毛票捋平。最后,杨帆把总计清点出来: “十四块八毛五分!还有这斤二两粮票!” 十四块八毛五!在这个师范生月补贴八块、一斤猪肉八毛多的年月,这几乎是笔横財! 弟妹们爆发出欢呼,杨欣小脸通红,杨亮激动得直搓手,杨晨绕著炕桌又蹦又跳。 父亲杨海咧开嘴,常年被病痛折磨的脸上,难得地绽开深深的沟壑,他伸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捏起那两块钱的绿票子,对著灯看了又看,浑浊的眼里像是有水光闪动。 李秀娥脸上也笑著,可那笑容底下却压著层抹不去的忧虑。 她收拾著桌上散落的零钱,忍不住低声开口:“帆娃子…这钱…是正经挣来的就好。可…可这街头卖唱…”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往后就是吃公家饭的先生了,那红白喜事吹响器,是老行当,还有个规矩在里头。这街头…人来人往,拋头露脸地討钱…名声…怕是…不太中听…” “娘!有啥不中听!”十二岁的杨亮梗著脖子抢白,一脸的不在乎,“我哥凭本事吃饭!吹得好拉得好唱得好!大傢伙儿爱听,乐意给!比那些偷鸡摸狗的强百倍!”他看向杨帆的眼神里全是崇拜。 杨海没看妻子,目光缓缓移向墙角掛著的那把旧嗩吶,又落到杨帆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料罐——有欣慰,有骄傲,更有深不见底的愧疚。 他这辈子,从记事起,身子骨没坏的时候,就跟著一个叫“四海春”的草台戏班在四乡八镇飘。 班主看他机灵,没让他学翻跟头打把式,而是塞给他一把小嗩吶、一根竹笛。他杨海,就是靠著这“吹拉弹唱”的本事,一路从学徒熬成了班里的头把响器。那走街串巷、红白喜事上挣来的铜板,也曾支撑过父母妻儿一段温饱岁月。 可命啊,它不饶人。前年冬天,为了多挣几个钱给老大杨明攒娶媳妇的彩礼,他咬牙去了乡里最苦也最“肥”的砖窑厂背砖。 高高的湿砖坯垛子塌下来的时候,他像根被雷劈断的老槐树,直挺挺地被拍在了冰冷的泥水里…醒来时,腰下就没了知觉。那 根顶起一个家的脊梁骨,生生被砸断了。戏班的营生断了,窑厂的活儿也干不成了。 这烂糟的日子,別人家借著改革的东风,日子眼见著往上窜,他杨家,人口多,老大刚分家另过又添了娃娃,担子全压在了老二杨帆这还没完全长开的肩膀上…… “名声…”杨海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咕噥,像是自嘲,又像是嘆息,“能当饭吃?能当药使?”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墙上那把落了灰的旧嗩吶,又指向杨帆,“这娃…隨我!打小就稀罕这个!要不,就凭他那股机灵劲儿,能考不上高中?还不是天天钻麦秸垛里吹那破哨片、琢磨调门儿!” “”亏得师范学校看中了他这『一技之长』,降了二十分破格录取…这,就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