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卖艺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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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决定收摊。

    又拉完一曲情感深沉的《二泉映月》,最后一个带著颤音的尾音在喧囂中散去,留下一种奇异的寧静。

    他放下二胡,站起身,朝四方团团拱拱手,脸上带著酒意未消的红晕和一种“任务完成”的满足感,声音洪亮:

    “谢老少爷们捧场!过年图个喜庆吉祥!天色不早啦,咱这摊儿,收工!”

    他说著话,乾脆利落地弯腰就去捞地上那个被钱压得变了形的破草帽。

    “哎——”

    人群前排突然炸起一个洪亮得如同平地惊雷、带著浓重酒意和无比兴奋的大嗓门:

    “哎——!別收別收!小伙子!收了多扫兴啊!”

    一个四十多岁、穿著劳动布工作服的壮实汉子,不知何时已拱到了最前面,手里还攥著个快见底的扁酒壶,显然是赶集喝得正得劲儿!

    他喷著熏人的酒气,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满脸都是“爷还没看够”的意犹未尽,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顶到了天灵盖:

    “吹得地道!拉得也够味儿!可这…这还没过足癮呢!大过年的,图的就是个长长久久、红红火火的热闹!来来来!最后再给咱整点更稀罕的!更带劲儿的!大伙说,中不中?!”

    他这一嗓子,纯粹是看得太投入、太高兴,情绪上了头,就想图个更热闹、更尽兴、更难忘的收尾!话音刚落,人群立刻原地爆炸!

    周围几个同样喝得脸红脖子粗、勾肩搭背的工友,还有一群被这火热气氛彻底点燃、正兴奋得嗷嗷叫唤的半大孩子,跟著扯开嗓子,山呼海啸般地应和:

    “中——!”

    “对!再来一个!”

    “整点没听过的!”

    “露一手绝的!让咱开开眼!”那工作服汉子吼得最响,带头用他那双布满老茧大手,“啪啪啪”用力地拍起了巴掌,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人群被他这一通精准煽风点火,气氛非但没冷,反而像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轰——!”地一下,彻底炸穿了天灵盖!

    掌声、口哨声、跺脚声、起鬨叫好声如同海啸般震耳欲聋!

    充满了年节特有的狂热和一种近乎“道德绑架”的挽留!

    每一张涨红的脸上都明明白白写著:这热闹,不能散!爷/姐/叔/婶还没看够!再来点狠活儿!

    杨帆的手指尖刚碰到草帽边缘那冰凉的硬幣,就被这排山倒海的热情和声浪硬生生“架”在了半空,动弹不得。

    虽然已经到了傍晚,杨帆脑袋里的酒意还没有散尽,看著周围那一张张期待的脸庞,感受著那扑面而来的狂热气浪……

    一股子年轻气盛不服输的劲儿,混合著酒后的胆气,像野草般“噌”地从心底最深处顶了上来!

    走?现在走?那真叫是当眾掀了桌子,踩塌了整个场子,成了扫兴的罪人!

    “哈哈哈!”杨帆索性直起腰,非但没恼,反而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带著点豁出去的江湖爽利劲儿,也带著被认可的畅快。

    他顺手把手里那个装满希望的破草帽又往地上稳稳地一顿,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他仰头衝著那起鬨最凶的汉子,也衝著所有人,朗声应道:“行啊!父老乡亲这么抬举,这么捧场!咱杨帆今天就是豁出这百十斤去,整点压箱底儿的玩意儿!”

    说罢,他一屁股坐回小马扎上,动作带著酒后的隨意却利落。

    一把抄起地上那把陪伴他半晌的旧二胡,仿佛握住了命运的韁绳。

    手指捻著弦轴上冰凉的木头疙瘩,“吱吱嘎嘎”地快速调著弦,动作专业中带著专注,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给这群临时“家人”做预告:

    “献丑了各位!若是拉得你听不入耳,还请你多担待。”

    人群骤然收声。

    杨帆深吸一口气,胸膛明显起伏。

    残留的酒意让他眼神灼灼,像两点燃烧的炭火。

    他右手稳稳持弓,缓缓抬起,那松香擦过的弓毛,悬停在微微颤动的琴弦正上方。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等那第一声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