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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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景中唯一还在“运行”的存在,却以一种完全停滯的方式。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猛地沉了下去。

    拓也侧身蜷缩著,背对著门口的方向,身体深深地陷在凌乱堆叠的陈旧被褥里。那被褥的顏色早已模糊不清,散发著霉味和体味。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领口松垮的灰色旧t恤和一条皱巴巴的运动短裤,光著的脚踝露在外面,皮肤苍白得不正常,甚至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一条破旧的薄毛毯只搭住了腰腹部分,被他无意识地紧攥在手里。

    他的头髮乱得像被狂风蹂躪过的鸟窝,油腻、板结,长长了许多,胡乱地贴在颈侧和枕头上。曾经那张总是洋溢著过剩精力、表情夸张的脸,此刻深埋在枕头里,只能看到一个侧脸轮廓。原本圆润有肉的脸颊深深凹陷进去,颧骨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突出,下巴上冒出了杂乱、疏於打理的胡茬,使得整个人看上去憔悴苍老了不止十岁。即使在沉睡中,他的眉头也紧紧地锁著,嘴角向下耷拉,形成一道深刻的纹路,仿佛在梦里也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一道乾涸的泪痕,清晰地印在他消瘦的脸颊上,从紧闭的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的胡茬里。

    他的呼吸並不平稳。时而急促浅短,带动著单薄的t恤下削瘦的脊骨微微起伏,像一条搁浅濒死的鱼在艰难喘息;时而又变得异常深长缓慢,带著一种沉重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呼嚕声,如同破旧风箱在苟延残喘。廉甚至能听到那气流穿过他乾涸喉咙时发出的微弱嘶嘶声。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伴隨著被团轻微的牵动,仿佛连睡眠也无法阻挡那沉重的压力。

    廉的视线下移,注意到床头柜的阴影里。那里也堆著几个空啤酒罐,其中一个滚落在地板上,残余的几滴暗黄液体在灰尘中洇开一小片污跡。旁边散落著几包拆开的薯片袋,里面只剩下碎屑。更刺眼的,是床头柜上那个小小的、廉曾经见过的相框。相框里,是“轨道偏离”第一次在正式剧场演出后,兴奋的拓也一手举著廉的计算本,一手搂著表情有些无奈但眼中带著一丝疲惫笑意的廉,在后台拍下的合影。照片里,聚光灯的效果还在廉的镜片上留下光晕,拓也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相框。而现在,那个相框被粗暴地、屏幕向下倒扣在柜面上,厚厚的灰尘覆盖了相框背面,仿佛要將那段曾经闪闪发光的日子彻底埋葬在黑暗中。

    廉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再向前一步。房间里的气味令人作呕,景象令人心碎。他看著床上那个蜷缩、痛苦、在睡梦中也无法摆脱沉重枷锁的身影,那个曾经像个小太阳般照亮他的地下轨道、如今却像燃尽的灰烬般沉寂的搭档。丰本冰冷的预言(“最终在两轨上都偏离方向!”)、角田穿透灵魂的逼问(“你自己的梦想呢?”),还有美波关切的质问(“你的感受呢?”),此刻不再是抽象的概念,它们具象化在这个颓败的房间和沉睡的人身上,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窗外的光线极其微弱,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只有廉推开门后涌入的光线,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长方形,切割开浓厚的黑暗,却无法触及床上的拓也。他像一个被遗弃在时间裂缝里的孤魂,沉睡在这片由梦想碎片、愧疚残骸和生活垃圾堆砌成的废墟中。廉的到来,並未惊醒他。他依旧深陷在那沉重、紊乱、充满苦痛的睡眠里,仿佛只有在那里,才能短暂地逃避那个他无法面对的现实世界——那个没有“轨道偏离”、没有並肩追梦、只有被自己亲手“拖累”又无力挽回的、巨大的空洞。

    廉轻轻地带上了身后的房门,將那令人窒息的气味和景象隔绝在门后。关门声很轻,但在死寂的房子里却异常清晰。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仿佛能听到门內那沉重而不安的呼吸声,以及门外拓也母亲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新年的第一天,阳光迟迟不肯穿透云层,沉重的阴霾笼罩著尼崎,也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而那个房间里沉睡的拓也,是他心中一块无法卸下、也暂时不知如何修补的、巨大的、冰冷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