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回 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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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六和寺。

    林冲躺在病榻上,身体像一截被虫蛀空的朽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肺腑,都引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但不知怎的,臥病半载,今日精神头儿反倒好了许多。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敲打著窗欞,也敲打在林冲的心上。

    他眼睛直勾勾看著房梁。

    这一生啊,如同一场醒不来的噩梦,那些画面在脑海里翻涌,凌乱又清晰。

    前半生八十万禁军教头的意气风发,直到白虎堂被构陷,娘子一家的惨死,至今想来,胸口始终憋闷得发疼。

    后半生,原以为是在替天行道,换来个清平世界,到头来不过是宋江一把刀,用完即弃。

    他喉咙乾涩,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兄弟,你可有憾事?”

    武松坐在身旁,魁梧的身躯坐得笔直,那条空荡荡的左袖管,隨著他身体的起伏微微晃动,像一面破败的旗。

    他的眼神原本落在窗外,闻言,那双平静眸子,此刻却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冲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终,他声音低沉而沙哑:“没有。”

    没有遗憾?!

    林冲目光从武松脸上,移到那条空袖管上。

    是了,武鬆快意恩仇,怒杀西门庆,醉打蒋门神,血溅鸳鸯楼,那是何等痛快,该是无憾的。

    林冲收回目光,难以抵抗的睏倦袭来,意识恍惚,视野模糊,耳边的雨声也渐渐远去。

    我要死了么?这一世,何其憋屈!不甘啊……

    念及此,只感身体轻盈地飘起。

    只见武松探出手,抚平自己不瞑目的双眼,道:“哥哥,谁能无憾?我那相依为命的兄长,被那对姦夫淫妇毒杀。征方腊又图个甚么?死了恁地多兄弟,就为了让赵官家安坐龙椅,肆无忌惮地对百姓敲骨吸髓么?哥哥,我想不明白啊!”

    武松泪水满面,枯坐林冲身旁许久,许久。

    原本即將消散的林冲,被这番话,和自己强烈的不甘,给再次凝实起来。

    隨即,眼前景物快速流逝,

    看见卢俊义,中毒落水而死。

    宋江,饮下御赐的毒酒,临死前,却怕李逵造反,竟也骗著那铁牛兄弟喝下毒酒。

    吴用与荣,双双在宋江坟前自縊,一根绳索,了却了梁山泊最后的兄弟情。

    没几年,北方的铁蹄踏碎了汴京的繁华。

    两个皇帝成了阶下囚,无数的百姓如牲畜被掳走。

    大宋的半壁江山沦陷,长江以北,战火纷飞,生灵涂炭,千里之地,哀鸿遍野。

    直到一支军队出现,打得异族丟盔弃甲,將旗上赫然一个“岳”字。

    林冲舒了口气,念叨著:“好个汉家儿郎,天佑华夏啊!”

    但紧接著,那位岳將军被皇帝詔回,在风波亭凌迟处死!

    林冲目眥欲裂……

    此时,俩千七百多万的怨念直衝云霄,竟全然融入林冲残魂当中。

    他发出无声的嘶吼:“意难平啊,这大宋,这官家,烂到根了!

    若是……能重活一遭,必……”

    念头起处,周遭的景象开始扭曲,光影破碎,时间仿佛一条被强行拉扯的绳索,猛地向后倒退。

    …………

    这一年,是宋政和三年。

    樊楼酒楼隔间內。

    “兄长才吃了几杯酒,怎地就醉了?再吃一碗!祝兄长早日官运亨通,我等也好跟著借光。”

    忽然觉得眼前刺眼,耳边喧闹,皮肤有些滚烫,头脑有些发昏。

    模模糊糊之间,他看到对面坐著一个老熟人,正一脸殷勤地劝自己吃酒。

    林冲的眉心开始皱紧,眼里的神色闪过一丝凝重。

    这廝,为何还活著?

    他清晰的记得,风雪山神庙中,陆谦被自己一刀搠翻在地,开膛破肚,割下了头颅?

    不对,为何我还活著?

    林冲通过阁楼的窗户,看了眼窗外,街市的喧闹扑面而来。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说笑声、车马驶过的軲轆声,混杂在一起,灌入林冲耳中,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疏离。

    这是东京?这里是樊楼!

    这一切他很熟悉,是他的人生转折点。

    自己被这“好兄弟”誆骗来饮酒,他却去赚我浑家,给高衙內那廝创造机会。

    呵,杀一次岂能解气,如今还能再杀一次,简直是老天垂青。

    而此时的林冲非彼时的他,不再心存幻想,尤其歷经生死后,杀伐果敢得多。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只有那块温润的祖传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