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民心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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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颖达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乾涩的滚动。

    他的视线,从林墨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移开。

    然后,落在了讲台两侧,那两堆高低分明的答卷上。

    一边是轻薄的羞辱。

    一边是厚重的民生。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迈开脚步,走下主考席。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明伦堂凝固的空气里。

    他先是走到了那堆轻飘飘的白纸前。

    隨手拿起最上面王景的那一张。

    纸很轻。

    他掂了掂。

    隨后,他鬆开手,任由那张纸飘落回原处。

    接著,他走向另一侧。

    他弯下腰,用双手,捧起了那沓写满了字的答卷。

    最上面,是陈安的那一份。

    他捧得很稳。

    动作里,有一种近乎朝圣般的仪式感。

    他转身,面向堂下数百学子。

    一边是需要用手捧起的厚重。

    一边是单手就能拂开的轻薄。

    不需要任何言语。

    这一个动作,已经是对这场考试,最公正的裁决。

    “我,输了。”

    孔颖达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明伦堂。

    这两个字,不是对他与林墨的赌局而言。

    而是对他坚守了一生的道统所言。

    王景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最后的心理防线,被这两个字,彻底击溃。

    孔颖达没有看他。

    这位大唐的文坛宗师,对著那沓厚重的答卷,深深地,躬下了他高贵的腰身。

    “我等读圣贤书,却忘了圣贤为何而书。”

    “我等居庙堂之高,却忘了百姓为何而苦。”

    他直起身,环视著那些面如死灰的世家子弟。

    “从今日起,国子监,学风当改。”

    “凡不知柴米油盐价者,不配谈经世济民。”

    “凡不晓黎民百姓苦者,不配入我大唐庙堂。”

    他的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是一块碑石,將旧有的规矩,砸得粉碎。

    他最后,看向了林墨。

    “林司业。”

    “你贏了。”

    “这场赌局,老夫,认了。”

    “按照赌约,国子监新规,由你而定。老夫,绝无二话。”

    说完,他將手中那沓沉甸甸的答卷,交到了孙志的手里。

    “孙主簿。”

    “將所有答卷,依甲乙丙丁四等,张榜公示。”

    “一份,贴在国子监门前。”

    “另一份,送去政事堂,给诸位相公们,也看一看。”

    孙志的手,在颤抖。

    他接过的,哪里是答卷。

    这分明是一道即將席捲整个长安城的惊雷。

    “遵……遵命。”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王景再也撑不住了。

    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气没上来。

    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他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人事不醒。

    可这一次,他身边的那些同伴,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扶。

    他们都僵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末日来临般的恐惧。

    张榜。

    还要送到政事堂。

    这是要將他们的脸面,剥下来,放在全长安的日光下暴晒。

    角落里。

    陈安用粗糙的袖口,用力抹了一把脸。

    手背上,一片湿润。

    他抬起头,看著讲台上那个緋色的身影。

    他想跪下。

    可他的双腿,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麻。

    他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挺直了自己的脊樑。

    ……

    半个时辰后。

    国子监门前的公告栏下,人山人海。

    一张三尺多宽,近一丈长的巨大皇榜,被四个书吏合力张贴了上去。

    最顶上,是孔颖达亲笔书写的四个大字。

    “民生策问。”

    下面,便是密密麻麻的名字与等第。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拼命向前挤。

    “快看!甲等第一,陈安!”

    “甲上!我的天,祭酒大人亲笔批的甲上!”

    “陈安是谁?没听说过啊。”

    “我知道,是广义舍的一个寒门学子,他爹就是长安城外的菜农!”

    人群,炸开了锅。

    “第二名,赵四虎,甲中。”

    “第三名,孙羊娃,甲中。”

    ……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占据了甲等榜单的全部位置。

    而那些平日里声名显赫的世家子弟,他们的名字,却要一直往下找,再往下找。

    “找到了!王景的名字!”

    “在哪儿?我看看!”

    “最……最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