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无名状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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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墨的声音,不疾不徐。

    他描绘的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地呈现在眾人眼前。

    那些世家子弟,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厌烦。

    而那些寒门学子,身体却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陈安的脑海里,浮现出他父亲那张被烈日晒得黝黑的脸,和他布满老茧的双手。

    他父亲,就是个菜农。

    林墨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在他的心上。

    讲台上,林墨的话锋,陡然变得锐利。

    “你们饱读诗书,张口就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可你们,谁又真正知道『民』是什么?”

    “你们不知道菜价,就不知道百姓的生计艰难。”

    “你们不知道从田间到餐桌的过程,就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环节,可以被贪官污吏上下其手。”

    “连一斤白菜都算不明白的人,还谈什么治国安邦。”

    “你们治的,是谁的国?”

    “安的,又是谁的邦?”

    “是你们王家、杜家的国?”

    “还是你们自己的邦?”

    字字句句,如重锤,狠狠地砸在明伦堂內每一个人的胸口。

    王景的脸,已经从涨红,变成了惨白。

    他张著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经义典故,在这一斤白菜面前,变得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林墨,用最粗鄙的题目,讲出了最深刻的道理。

    他將他们这些自詡风流的世家子,驳斥得体无完肤。

    孔颖达坐在主考席上。

    他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坐得笔直。

    他看著林墨,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输了。

    在这场关於“何为学问”的辩论中,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一生信奉的道统,被这个年轻人,用一斤白菜,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好。”

    许久,孔颖达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沙哑的字。

    他站起身。

    环视著堂下数百名学子。

    “都坐下。”

    他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喧闹的世家子弟们,像是被扼住了脖子的鸡,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不情不愿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孔颖达看著他们,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深刻的失望。

    然后,他转向林墨。

    “开箱。”

    “髮捲。”

    简单的四个字,宣告了这场爭论的结局。

    林墨微微躬身。

    “遵命。”

    他打开了那个上了锁的木箱。

    里面,不是什么考卷。

    而是一沓沓崭新的,空白的宣纸。

    还有一捆捆,削得整整齐齐的炭笔。

    孙志带著几个书吏,上前將宣纸与炭笔,分发给每一个学子。

    宣纸入手,冰凉。

    王景看著面前的白纸,只觉得一阵眩晕。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白菜……

    白菜多少钱一斤?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长安城里最好的酒楼,一道“蟹酿橙”要多少钱。

    他只知道曲江池畔,哪个清倌人的歌声最动人。

    他握著笔,手心全是冷汗。

    笔桿,重若千钧。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

    他发现,不仅仅是他。

    他身边所有锦衣玉食的同伴,此刻都握著笔,对著一张白纸,愁眉苦脸。

    他们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鬆与傲慢。

    只剩下茫然,与一丝……恐慌。

    反观那些角落里的寒门学子。

    他们虽然也眉头紧锁,在苦苦思索。

    但他们的笔,已经开始动了。

    陈安的笔尖,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数字。

    “贞观六年,冬,西市,白菘,每斤三文。”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因为他想起了,去年冬天,父亲冒著大雪,將菜挑到城里,回来后,曾高兴地对他说,今年的菜价好,一斤能多卖一文钱。

    那一文钱,就是他这个月,多出来的一方墨。

    考试,已经开始。

    一场史无前例的考试。

    一场,只考一斤白菜的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