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坠泥潭折鹤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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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民风开放,京城不设宵禁,亦不忌龙阳。京城入夜后长街明灯如昼,笙歌不绝,俨然一座不夜之城。作为京城首屈一指的风月地,春风楼既蓄娼妓,亦养小倌。可今日,这日夜靡靡的销金窟,竟破天荒地在白日闭了门。大堂内,平日里八面玲珑的鸨母金妈妈,正领着楼里上下几十口人,乌泱泱地跪了一地。姑娘们个个浓妆艳抹,却难掩面上的惶恐,下人们更是将头深深埋在青砖地上,大气都不敢喘。明月一身粗布麻衣,跪在最不起眼的廊柱阴影里。她的左半张脸上,蜿蜒着一块从颧骨直至眼尾的狰狞烧伤。这块疤毁了她原本清秀的容颜,却也阴差阳错的成了她在这泥潭里保全清白的铠甲。明月自有记忆起便被鸨母金妈妈捡回楼里。说得好听是收养,说得难听,不过是养大后以色侍人、替她挣银子的工具。因在十五月圆之夜被捡到,才得了“明月”的名字。自多年前意外伤了脸后,金妈妈便不再费心供养她。她就顺势干起了端茶递水的粗活,只求多攒几两碎银,有朝一日能给自己赎身,去那传说中水软风轻的江南生活。此刻的明月,正低着头,心里隐隐不安。她知道今日来的是谁。三年前,长街宴游。春风楼的姑娘们挤在二楼栏杆前撒花掷果,只为看一眼那位名动京城的定北侯世子。身为粗使丫鬟的明月,自然被挤到最外围,踮脚也只能从人缝中窥见一角。可就是那遥遥一眼——透过漫天的飞花,她望见了那个打马而过的少年。少年意气风发,眉眼如远山初雪,一袭月白锦袍在春风中猎猎作响。那一刻,明月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从未见过这样干净好看的人。明月自幼长在这风月堆里,见惯了熏人的脂粉酒气、醉客的粗喘咒骂。油腻的手、贪婪的眼、藏于笑靥背后的算计与不堪。欲望像霉菌一样爬满墙角,也爬进人心。她原以为世上男子皆是如此:肮脏、贪婪、面目模糊。直到那一日,看见了他。原来这世上,真有这般鲜活又明亮的存在。那光亮太干净,太遥远,却足以让她在往后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回想,一遍遍描摹。她只敢在端茶倒水的余暇间隙,借着旁人闲谈的只言片语,拼凑他的模样:定北侯世子裴云祈,武艺超群,性情清傲,宁王最得力的臂膀,朝中多少人艳羡,又多少人忌惮。她想,他那样的人,合该永远站在云端,不染尘埃。可世事无常。谁能想到,短短三年,这位曾光风霁月的世子爷,竟被生生拖入炼狱。天启朝堂,储君羸弱,两党相争。一派以定北侯府为首,扶持宁王沈妄。宁王乃柔妃所出,而柔妃正是侯府老夫人的胞妹。宁王与世子裴云祈自幼亲近,虽出身贵胄,却厌恶世家垄断,力主科举取士,广纳寒门,因而颇得军中与清流拥戴。另一派,则是树大根深的瑞王党。瑞王沈戈,母妃淑妃出自三朝元老宋家。宋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背后是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利益交错,难以动摇。三日前,定北侯府以通敌叛国之罪,一朝倾覆,满门抄斩。宁王沈妄与柔妃雨中彻夜跪求,圣上才勉强网开一面,留下了裴云祈一条性命。然而免死容易,活罪难逃。瑞王岂肯放过这打压宁王羽翼的良机?一番挑拨离间,圣上下旨——将世子裴云祈贬入春风楼这腌臜之地,无召不得赎身。思及此,明月藏在袖中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砰——!”一声巨响,春风楼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头粗暴地踹开。明月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紧接着,便听到了一阵沉重刺耳的铁链拖拽声。“哟,金妈妈这阵仗摆得可真够大的。怎么,都在迎你们春风楼的新头牌呢?”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自门口传来,透着股说不出的乖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