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国家统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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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看到父亲的城南小学,走过父亲赤足踩过的桐林小径,听见和父亲一样的乡音;我知道那既陌生又熟悉、梦境和现实交错的恍惚感觉,作为中国人,我知道。

    "这栋房子是祖父留给父亲的遗产,因为他是长子,长子出门打仗去了,没想到家乡也变了颜色,永远回不来。父亲就把这房子送给了伊贡,伊贡回送给爸爸的是一只手表,一只东德手表"

    那只手表躺在华德的抽屉里,早就停摆了。和东德的日子一样。

    "那一个方向!"华德转身,往树林那边望去,有一幢黑漆漆的房子,"一定是那个房子!依照爸爸的说法——"

    看不清他的脸,但感觉得到他悸动的情绪:"那是一个酒馆,祖父常去的酒馆。祖父本来很有钱,镇上第一家百货公司就是他开的,然后纳粹来了,没收了他的财产,因为他是个不肯转方向的社会主义者——很讽刺是不?纳粹之后东德变成社会主义国家!父亲说,祖父后来就一天到晚坐在那酒馆里,藉酒浇愁——你等等,我去看看。"

    房子在一片废地的那头,废地上长着比人还高的杂草,星光下一片荒凉。他从野草和树林的黑影幢幢中冒出来,好像来自时光的幽深邃道。

    "还是个酒馆!"他说,"只是喝酒的人散了。"

    我们往伊贡的灯光走去,听见菊花丛里,一只刺猬在粗声喘气。

    马蒂斯

    酒,一瓶接一瓶地开;切片香肠、乳酪、酸瓜和面包,一盘接一盘端来。四十多个人,全是陌生的面孔,却都是至亲;伊贡有五个子女,十几个孙辈,数不清的姻亲,名字和脸孔往往都凑错了,没有关系,反正都是亲人。

    在李树下,汉斯在本子上把每一个小孩的全名和出生日期记下来,他是负责记载家谱的人。小孩正像嗡嗡蜜蜂一样在园里钻来钻去。

    阳光又亮又暖。一身光溜溜的白胖婴儿坐在草地上吸吮自己的手指,五六岁的孩子正疯狂地追打,十来岁扎着马尾的女孩子叽叽咕咕地笑成一团。女人围在一起谈市场的价钱,男人握着酒杯讨论未来的命运。

    "以前是什么都买不到,现在是商店里应有尽有,全是西边来的东西,可是贵得吓人,我们工资并没有增加!"艾玛摇谣头,"目前的日子真不好过!"

    "妈妈,"卡斯婷说,"往后的日子更难过,再过几个月我连工作都要丢了!"

    卡斯婷在类似救国团那样的组织里作职员,现在"党"没有了,"国"没有了,职员当然也不要了。

    三十岁的马蒂斯戴副眼镜,留着小胡子,看起来有点羞怯。他把五岁不到的安安拉到一旁,说:

    "送你个东西!"

    背后的手伸出来,是一枝黑枪,我吓了一跳。

    "东德制的,"他把枪放在孩子手里,"拿回西边作纪念。"

    安安抱着枪欢天喜地地向同伴们追杀过去。是枝玩具枪,但做得很逼真,令人看了心惊。

    "我到后面去一下!"马蒂斯对我说,把手里的东西扬了一下,是一瓶药剂,一个针筒。

    我又吓一跳。吗啡?

    不是,是药,一天要打三剂,对抗糖尿病。

    不打会怎么样?

    会动不动昏倒,会休克,死亡。

    "所以。"打完针回到热闹里来的马蒂斯说,"下个月我就要被解雇了,上面说,我有病不能胜任现在装配厂的工作。"

    "然后呢?"

    "然后就是每个月领五百马克失业救济金。到我拔到新的工作为止。"

    你想告诉他,在西边,雇主是不能够以病为理由解聘员工的,想想,又什么都没说。别提生病的人失业了,在今天的东德,健康的人也找不到工作,大街上走着、站着、坐着、看起来惶然失落的,多是失业的人。

    为了到达彼岸,他们把锅子砸了,旧船沉了,但新的渡船一时过不来,他们掉在浪里浮沉,一身湿冷。前途茫茫。

    烤肉香味扑鼻。这是个公用的花园。你付三十二马克月租,就可以拥有一小块地,在地上可以种花种菜种果树,还有这么一片小花园,大家轮流享用。但是,垃圾桶在那里?手里拿着肥肥用过纸尿裤,我走来走去。

    马蒂斯看见了,伸手取过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