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折服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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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中午那顿加了油水的午饭。 每日午时三刻,那几口大锅便准时抬进校场。 锅盖一掀,肉香便瀰漫开来。 有时是羊肉羹浇粟米饭,有时是猪骨熬的浓汤泡蒸饼,有时是鸡子炒菰米,油汪汪的,看一眼便叫人直咽唾沫。 陈安照著李岑寂的吩咐,每回开饭时便扯著嗓子喊一遍: “弟兄们!这肉,是李都校用天子的赏赐,自家掏的腰包替弟兄们加的餐!都校说了,弟兄们练得苦,不能亏了肚子!” 头几回,士卒们还只是埋头猛吃,顾不上想別的。 可日子久了,每回开饭都听见这番话,那滋味便渐渐不一样了。 一日午后,操练间隙,几个老卒蹲在校场边的老槐树下歇息。 其中一个鬍子花白的老兵,姓张,行三,营中都唤他张老三。 张老三捧著粗陶碗,大口喝著温水,忽然开口道: “你们说,都校图个啥?” 周围几个士卒都望向他。 张老三掰著指头数道: “他是宗室子弟,高祖皇帝的玄孙。便是什么都不做,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这辈子也不愁吃穿。他是郑相公的入室弟子,便是坐在节帅府里享清福,谁又能说他半个不字?他如今是马军都指挥使,从四品下的官阶,比咱们这几个泥腿子捆一块儿都金贵。”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扫过眾人: “可他与咱们吃一样的饭,练一样的操,流一样的汗。你们说,他图个啥?” 眾人默然。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士卒低声嘟囔道: “兴许......兴许都校就是想带出一支能打的兵来?” 张老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望著碗里那剩下的半碗茶,喃喃道: “我当兵二十年了。什么样的將官没见过?有那剋扣军餉的,有那喝兵血的,有那只会躲在帐中饮酒作乐的。本以为跟著士卒同吃同住的將军只在话本里有,没成想今朝竟真的能碰上一个。” 他將碗中凉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旁的且不论。就冲这顿肉,冲都校与咱们一同流汗的这份心,我张老三这条命,便卖给都校了。”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般。 可周围几个士卒听了,却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李昌符坐在不远处,將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没有凑过去说话。 只是低著头,望著自己手心里那层新磨出来的茧子。 这些日子,他手心的茧子从无到有,从薄到厚,如今已与那些老卒没什么分別了。 他也渐渐融入到这支新军之中。 他空降下来当旅帅,又传闻是左厢兵马使李昌言的弟弟,与这些禁军、溃兵混编的士卒自然是有些隔阂。 可自打那日操练,陈安的竹竿抽在他身上与旁人一般无二,眾人便也不再將他当作什么“李镇將的弟弟”来看待。 夜里歇了操,十几个旅帅、都头凑在一处吃酒,也会叫上他。 徐泰那莽夫嘴上没个把门的,头一回与他喝酒便拍著他的肩膀道: “李旅帅,我原以为你是来镀金的,没想到你倒真是个能吃苦的。” 李昌符当时也不恼,只举碗与他一碰,仰头饮尽。 如今听著营房里,那几个兵卒你一言我一语,將李岑寂夸得天上地上绝无仅有。 他忽然想起那日自己来投李岑寂时,兄长虽不曾明说,可眼神里分明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在兄长看来,李岑寂不过是个走了大运的宗室子弟,仗著郑畋的提携才得了这个位置,是有些果断与胆色,但终究入不得眼。 可兄长没有看见,李岑寂每日与士卒一同摸爬滚打的模样。 没有看见那些兵卒说起都校时,眼中那种与说起旁的將官全然不同的神色。 李昌符將手握紧,又缓缓鬆开。 掌心的茧子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黄。 日子便这般一日日过去。 校场上的尘土被汗水浸透了又被晒乾,晒乾了再被浸透。 士卒们的抱怨渐渐少了,倒不是不累,而是累得习惯了,也懒得再抱怨。